挂电话不到五分钟，座机又响了。
这次是高育良打来的。
“小风啊，我是高育良。”
高育良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师长的亲切，却又保持着距离。
“听说你回汉东了，一直没时间见个面，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聊聊？”
秦风捏着听筒，脑子里闪过高育良那张学者气的脸。
高中时期，他在汉东大学寄宿，为了混点学分，旁听过高育良的《法制史》选修课。
高育良在课上提问，他答得不错，被点名表扬过两次。
仅此而已。
高育良私下请他吃饭，是想把他划进汉大帮的圈子。
秦风心里跟明镜似的。
“高书记，我刚来，手头工作比较多。有什么话，明天到办公室说吧。”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
高育良大概没想到，自己主动抛出的橄榄枝，会被这么生硬地顶回来。
“好，那明天上午九点，我等你。”高育良的声音冷淡了些。
秦风放下电话，秘书小苏敲门进来。
“省长，刘省长和高书记都发过来了邀请？”小苏的眼神里带着不解。
这两位可是汉东政坛的两极，两边居然都想讨好面前副省长？
“嗯。”秦风没多解释，拿起一份文件。
“京州光明峰项目的后续资金审计报告，送一份到我办公室。”
他心里有杆秤。
去刘长生家吃饭，是晚辈看望长辈，是下属拜访上级，这是私谊。
去高育良办公室，这是公事。
亲疏远近，他从一开始就划得清清楚楚。
傍晚，秦风让司机把车开到省委家属院。
一片老式红砖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刘长生住的就是最普通的三室一厅。
门口，刘长生的妻子王婕已经恭候多时。
刘长生从书房出来，穿着一身灰色的旧毛衣，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来了。”刘长生指了指沙发。
“李达康今天去你那，没在背后骂我吧？”
秦风客气地打过招呼后，坐下了。
“他没那个胆子。”
刘长生笑了，给秦风倒杯热茶。
“你这小子，火烧得倒是不小，上午是季昌明和陈海，下午是李达康。”
“下一个是谁，高育良？”
秦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我只是在做本职工作，反贪局结案率个位数，省会城市GDP增速排第四，这些数据不是我编的。”
刘长生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上面派他来，是把尖刀。
但现在看来，这把刀不仅快，而且专往要害上捅。
不讲情面，不拉关系，只看数据和结果。
这种人，在官场上要么一飞冲天，要么粉身碎骨。
王婕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油焖大虾，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还有一个凉拌黄瓜。
“没什么好菜，家常便饭，秦风别嫌弃啊。”
“嫂子这手艺，比国宴都强。”秦风夹了一块排骨，味道确实不错。
王婕被夸得脸上一红，嗔了刘长生一眼：“你听听人家小秦多会说话，你再看看你，整天就知道板着个脸。”
刘长生嘿嘿一笑，给秦风满上酒。
“你嫂子就吃这套。”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刘长生主动提起了话头：“光明峰那个项目，你怎么看？”
这是在考校他了。
秦风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京州市的这个项目，摊子铺得太大，步子迈得太快。”
“李达康书记想一口吃成个胖子，结果丁义珍一跑，直接把他噎着了。”
“资金缺口是个无底洞，现在谁接手谁倒霉。”
“我的建议是，项目暂停，重新规划，该砍的砍，该卖的卖，先止损。”
刘长生的眼神凝重起来。
“李达康不会同意的，光明峰是他的命根子。”
“那就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了。”秦风端起酒杯，和刘长生碰了一个。
“我是副省长，得对全省的经济负责，不是只对京州一个市负责。”
一句话，把自己的立场摆得明明白白。
刘长生沉默了。
他看着秦风，心思活络。
这年轻人，思路太清晰了。
而且跟其他干部的心态不同，他不是来和稀泥的，他是来解决问题的。
为了解决问题，他可以得罪任何人，包括李达康这样的地头蛇。
这份魄力，汉东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吃完饭，王婕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
刘长生对秦风说：“走，到我书房抽支烟。”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柜，满满当当全是书。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刘长生递给秦风一支特供香烟，自己点上一支。
“汉东这盘棋，不好下啊，秦风你是年轻人，有没有什么好的见解？”
刘长生盯着秦风。
“刘省长，那我可直说了啊，我认为，省里一直在推的强省会战略，在汉东是走不通的。”
秦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刘长生的心上。
“京州这些年，像个抽水机，把下面地市的人才，资金，资源都吸干了。”
“结果呢，除了房价高，交通堵，什么都没得到…”
“其他地市呢，对此怨声载道，发展停滞。”
“我认为，我们得换个玩法。”
“怎么玩？”
刘长生的语气逐渐认真起来。
“我们走多头发展的路，比如林城有煤炭资源，不能一关了之，搞煤炭的清洁利用，发展煤化工，这是他们的出路。”
“吕州，有几所不错的大学，科研实力不弱，为什么不能把高新产业园放在吕州？”
“给政策，给资金，让他们和京州抢人才，抢项目。”
“还有岩台市，港口条件不错，可以重点发展临港工业和对外贸易。”
“把省里资源倾斜政策停掉，改成竞争机制。”
“谁的产业规划好，谁的营商环境好，谁能拉来投资，资源就给谁。”
“让他们自己去争，去抢，去拼。”
秦风转过身，看着面色逐渐凝重的刘长生。
“汉东不是一个人的汉东，是所有人的汉东。”
“与其让京州一个城市虚胖，不如让全省多几个能打的增长极…”
刘长生手里的烟烧到尽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