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阎手拢在袖子里，踩着雪嘎吱嘎吱往前走。
他数着脑子里的肉。
七十四块。
鸡肉五十六块，鹿肉十八块。
鸡好说，白条鸡谁家过年不吃？
往地上一摆，五块钱一只，抢着要。
鹿肉就麻烦了。
鹿是保护动物，这玩意被人举报一个准。
可扔了？十八块肉，一块少说四五斤，快一百斤了。
按市价算，这得好几百块。
他琢磨了两条街，脑子里突然蹦出个词。
马肉。
都一股土腥味。
一般人吃不出来，更看不出来。
对！
就说是老马肉。
谁买了还能掏上验DNA呢？
王阎打定主意，脚底下也利索了，大步流星往前赶。
找了一家五金杂货铺，一块钱买了两个白色大号丝袋子。
他把丝袋子揣进大衣里，又往前走了一截。
左右扫了两眼，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是红砖墙，墙根堆着冻硬的垃圾，头顶晾衣绳上挂着几条冻成冰棍的毛巾。
主要是没有人。
王阎把两个丝袋子撑开口搁在脚边，右手伸进第一个袋子里。
“提取鹿肉。”
手里一沉。
好家伙。
不是两斤，这一块得有四五斤往上。
一大坨暗红色的肉，结结实实的，拿手一掂，份量十足。
他嘴角往上一咧。
还以为都跟鸡似的两斤左右呢。
这收入可就不是一个数了。
一块鹿肉往少了算四斤，十八块就是八十多斤。
按斤卖肉价，那得......
不算了，越算越高兴，容易数错。
他加快速度，一块接一块往外提。
鹿肉沉，往第一个袋子里码。
鸡肉轻，全塞第二个袋子。
没两分钟，两个丝袋子鼓鼓囊囊的，系上口，一个起码百来斤。
换个正常人，一手一个怕是走不了几步。
王阎一手抄起一个，掂了掂，跟拎俩空书包差不多。
他出巷子拐回主街，专挑人多的方向走。
道外这一片靖宇街那边，街面上啥买卖都有。
卖冻梨的、卖对联福字的、卖毛线手套手闷子的，摊子挤着摊子，红色塑料布铺一地就开张。
快过年了，人比平时多出一倍，操着各种口音的吆喝声搅在一块。
王阎挑了个空当，两个袋子往地上一搁，蹲下身把袋口扯开，鸡肉鹿肉分两边摆好。
然后站起来，挺直一米八八的大个子，扯开嗓子就喊。
“肇东乡下笨鸡五块钱一只！刚杀的老马肉，这么大一坨才三十！新鲜的，还冒热乎气呢！”
他那嗓门，跟铜钟似的，一声吼出去整条街都能听见。
来往的行人纷纷扭头看他。
旁边摆摊卖干货的老大爷皱起眉头，从自己小马扎上颠颠地走过来。
老头戴着狗皮帽子，棉袄外头套着件蓝布围裙，手背上皮肤皴裂，一看就是常年跟冷风打交道的。
他扒着袋口往里瞅了瞅，拎起一只鸡翻来覆去看。
“呦呵，这鸡收拾得够干净的。”
老头抬眼，目光在王阎的青皮脑袋和旧军大衣上转了一圈，“是好道来的吧？”
王阎眼睛一翻楞，语气挺横：“咋的大爷？我偷了鸡收拾利索的搁大街上卖啊？你拿我当傻哔呢？”
大爷不接他的茬，弯腰从另一个袋子里拿起一块“马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嘴角一撇，笑了。
“嘿，你可不傻。”他左右扫了一眼，凑近王阎耳朵根，声音压得很低，“你奸着呢——鹿肉啊？好东西。”
王阎眼皮跳了一下。
这老头眼睛挺毒啊。
但他脸上没慌，瞪着眼珠子就编上了：“瞎说啥呢，这是马肉。我邻居三伯家那匹马都十九了，腿也瘸了，啥活都干不了了，还硬养着啊？不杀了卖肉留着配种啊？”
“你买不买，不买一边待着去。”
大爷把手里的肉慢悠悠搁回袋子里，又拿起一只鸡，捏了捏鸡胸脯，手指在鸡皮上按了按。
“行。”老头呲牙一笑，露出半嘴黄牙，“马肉是吧，有秤没？”
“没秤，大小都差不多。马肉一块三十，鸡一只五块。”
大爷点了点头，从棉袄里层兜掏出个蓝布钱包，拉开拉链，捻出七张十块的。
“两块马肉，两只鸡。”
王阎接过钱，当面点了一遍，揣兜里。
七十块。
第一笔买卖，开张了。
大爷拎着肉往自己摊位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别喊那么大声，这条街城管中午不来，下午可不一定。抓着了罚款不说，肉还没收。”
王阎冲老头点了点头：“行，谢谢您嘞。”
他学乖了，不再扯着嗓子干吼。
等有人走近了，才招呼一声。
来人凑过来看看，他就蹲下身把袋口扯大点，让人自己挑。
买的人还真不少。
这年头，老百姓买肉不讲究什么检疫证明、进货渠道，眼睛一看成色，觉着行，掏钱就走。
尤其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缺肉，笨鸡五块一只，比早市都便宜一截。
买鸡的多，买“马肉”的少，毕竟三十块一坨不算便宜。
但也有识货的大姐大妈，闻了闻就笑着掏钱，嘴上不说什么，眼里那股子精明劲儿跟老大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时间点不对。
大中午的，不是买菜高峰。
早市那波的人散了，下午五六点买晚饭菜的人还没出来，这会儿街上人流量就是不行。
他从中午一点多蹲到下午五点，脚冻得快没知觉了。
鸡还有二十多只，“马肉”剩了十来块。
那老大爷开始收摊了，蹲在地上往蛇皮袋里装干货，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小伙子，今天够呛能卖完了。”他冲王阎喊了一句，“没事儿，明天接着来呗。这玩意搁外头，零下三十多度，扔雪壳子里，到明年开春都不带坏的。”
王阎搓了搓手，摇头：“我明天还得回去上班，就想今天出干净。”
大爷抬起头，想了想：“那你往饭店送。你这肉新鲜，你送上门他们能不要？顶多压压你价。”
王阎一拍大腿。
对啊。
“谢了大爷！”
“快去吧，饭店五六点正忙，你赶在备菜的时候去。”老头摆了摆手。
王阎跑了好几家，有的留下两只鸡，有的没要，有的说货备够了，让他明天来。
王阎拎着两袋子肉拐过一个街角，看见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红梅饭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棉布帘子，透过窗户往里看，生意不好不坏，有两桌吃饭的。
王阎掀开帘子走进去。
吧台后面坐着个女人，低着头在本子上记账。
王阎笑着往前迈了一步：“老板，要肉不？新鲜笨鸡，还有马——”
那女人抬起头。
王阎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她也愣住了。
圆脸，皮肤白净，眉眼柔和。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身上穿着件枣红色高领毛衣，外头套了件灰色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勒出一把盈盈的腰。
比记忆里胖了一圈，脸上多了点肉，下巴的线条圆润了，倒把年轻时候那股子尖利劲儿磨掉了。
胸比以前还大了，毛衣撑得满满当当，围裙底下的胯也宽了一号。
熟透了的风韵，正是最有味道的时候。
王阎喉头滚了一下。
“红……红梅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