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阎刚走到飞跃网吧门口，孙鹏裹着棉袄窜出来，差点跟他撞一块。
“阎哥！你咋才来啊！”孙鹏抬头看着他，满脸埋怨，“红姐在里头等你呢，那脸拉得跟驴似的，你看着点吧，我可顶不住了。”
“遇到点事。”王阎含糊着应了一句。
孙鹏根本没听他解释，绕过他缩着脖子就跑。
王阎推门进去。
热浪裹着烟味糊上来。
网吧里黑压压一片全是脑袋，屏幕的蓝光把每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嘈杂的键盘声、鼠标声、骂街声搅成一锅粥。
快包宿的点了，五十台机器坐得满满当当，前台还站着七八个等机器的。
有的抱着胳膊靠墙，有的踮脚往里头张望，看谁有要下机的意思。
吧台那边，陈红倚在柜台上。
大波浪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右边脸颊。
紧身高腰牛仔裤勒出两条又长又直的腿，交叠在一起，脚尖一点一点地晃着。
她看见王阎的那一刻，脚不晃了，目光冷冷地横过来。
王阎缩了缩脖子，讪笑着凑上去。
“红姐。”
“不好意思，迟到了。”
“路上碰上个朋友，多聊了一阵。”
陈红没接话，眼神从他脑袋顶上开始，一路往下溜。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哎呦？”
她把“呦”字拖得老长。
“这身叶子不便宜吧？”
王阎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话。
陈红鼻子抽了一下，眯起眼。
“一身酒味儿，女人味儿。”她把“女人味”三个字咬得嘎嘣脆，“卖钩子买的？”
王阎眉头拧了一下。
三千块钱就揣在怀里，被胸口烫得热乎。
这女人说话真扎心。
他闷声道：“没看旧吗？我以前的衣服。”
陈红嗤地笑了一声，眼神往旁边一偏，不看他了。
“喝酒误事的老爷们最没出息。”
“给你长个记性。第一天上班就迟到，扣你五十。”
王阎嘴角抽了一下。
五十？
他一个月工资才三百，迟到半个多小时，扣五天工资？
这比管教还黑。
但他自知理亏，嘴一闭，拿鼻子嗯了一声。
陈红看他还算老实挨训，心气总算顺了一点。
她从吧台上直起身，冲里头努了努嘴。
“认识一下，我干妹妹，金妍儿。”
王阎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吧台里头的高脚凳上坐着个小姑娘。
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小瓜子脸，一双黑亮亮的杏眼，皮肤白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耳朵上挂着一对时髦的大银耳环，随着嚼口香糖的动作一晃一晃。
身条纤细高挑，但不是那种干巴瘦。
白色V领针织小衫裹在身上，领口以下撑出两团不大但又挺又圆的轮廓。
两条细长的腿穿进浅蓝色牛仔裤里，大腿并得严严实实，脚上棕色雪地靴搭在凳子横杆上，鞋尖一翘一翘的。
金妍儿不待见王阎，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就算打招呼了。
王阎笑了笑，没当回事。
陈红从椅背上拎起那件水貂大衣往身上一裹，冲他交代：“老王，晚上人多，好好盯着点，别给姐睡觉。有啥不懂的就问妍儿。”
“好。”王阎点头。
陈红拎起小挎包，高筒靴在地上踩出两声脆响，推开玻璃门，被冷风一卷就没影了。
网吧里乱成一锅粥。
王阎也不太清楚自己该干啥，在吧台边上的椅子坐着，两手搁膝盖上，跟等候提审似的。
“网管！网管！耳机没声了！”
后排有人扬着手喊。
王阎腾地站起来，大步跑过去。
到了跟前，看着那台机器，显示器亮着，音箱图标亮着，耳机插孔也插着。
他蹲下身摸了摸线，又站起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重启试试？”
那人看他一眼，将信将疑地重启了。
还是没声。
“换台机器吧。”王阎又说。
那人脸上写满了无语：“哥，你看看哪台机器上没人？”
王阎扭头环顾一圈。
不光每台机器前坐着人，好几台机器后面还杵着两三个排队的，伸着脖子盯着别人的屏幕。
他没招了。
又跑回去找金妍儿。
金妍儿拉着小脸跟他过去，蹲下身拔了耳机插头吹了吹，重新插上，啪啪点了两下，声音出来了。
她回吧台屁股刚挨到凳子上。
王阎又小跑过来了。
“那个……34号机蓝屏了。”
金妍儿嚼口香糖的腮帮子停了。
她站起来，跟着去了。
蹲下来按了组合键，敲了两行命令，机器重启，好了。
她刚转身回吧台，手搭在凳子边上。
“网管！鼠标不好使了！换个鼠标！”
又来了。
王阎啥也不会，跟在金妍儿屁股后头，跑一趟，回来，再跑一趟。
金妍儿前面走，他后面跟，整个网吧里就看这一高一矮两个人来回穿梭。
金妍儿又要给人开机器，又要给人下机结账，还要给排队的登记，还得管王阎那一摊子活。
到了九点那功夫，一个接一个地嚷嚷着转包宿，吧台前头挤了一堆人，递钱的、问价的、要求换位置的，全搅在一块。
金妍儿手脚麻利地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手上收着钱，找零利索得跟数钱机似的。
王阎站在她身后，插不上手，帮不上忙。
金妍儿忙完一波，趁着间隙拿起水杯灌了一口，小声嘟囔了一句。
“傻大个一个，啥也不会。”
声音不大，但王阎耳朵尖，听得真真切切。
脸上发烧，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开机器我会，要不我……”
“大叔，您歇着吧。”金妍儿头都没回，白了他一眼，“别挡空气，我上不来气。”
王阎讪笑着退到一边，贴着墙根站着，两手揣兜里，生怕碍事。
短短一个小时，他把这小姑娘的脾气摸出来了。
小辣椒一个。
心直口快，小嘴叭叭跟机关枪似的。
不管有理没理，上来就怼，三句话把人堵得哑口无言。
有个小伙子嫌网速慢，她能给人从网速聊到智商，聊完了人家还笑着说“行行行你说得对”。
她人长得漂亮，声音又脆又甜，哪怕话赶话地怼人，大部分客人反而被她逗乐了，摇着头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王阎站在一边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总觉得有点眼熟。
她歪着脑袋说话的那个劲儿，眼睛瞪圆了瞅人的那个样子，莫名其妙地让他觉得，在哪儿见过。
他琢磨了一阵，没琢磨出名堂，也就撂下了。
过了十点半，该包宿的都包上了，该走的也走了。
网吧里安静下来，只剩键盘鼠标的咔哒声和偶尔传出来的砍怪音效。
“网管！来两瓶可乐！”
里屋传出一声喊。
王阎精神一振。
这个我会。
他腾地站起来，拉开吧台下面的小冰柜，拎出两瓶可口可乐，大步往里屋走。
金妍儿在后头喊了一嗓子：“记得收钱！”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