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停职反省的红头文件，在半天之内传遍了最高检的各大办公室。
这位往日里风光无两的反贪大将，这回被自家人连锅端了。
最高检办公大楼的楼梯间里，成了各路闲人的情报交流中心。
反贪局的几名干事端着保温杯，压低声音交流着小道消息。
“看见通报没？”
“停职反省，收缴证件，办案权限全部冻结。”
“这招够绝的，不留余地。”
一名老资格的处长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悠闲。
“那位侯大处长平时查案子，谁的账都不买，看人都是用下巴看。”
“这回撞在林主任手里，直接给办了个明明白白。”
旁边稍微年轻点的主任科员连连点头。
“也该有人治治他那个谁都不服的臭脾气了。”
“整天没手续就办事，还说是为了公家办事。”
“真把这地方当成他家开的堂口了，想抓谁就抓谁，连个招呼都不打。”
大家心里门清，这种没有边界感的办案方式，迟早要出大乱子。
大院这边的吃瓜群众还没把瓜吃全。
中纪委家属院那边，护夫狂魔已经全面爆发。
钟小艾坐在办公桌后，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停职消息，直接把手里的签字笔甩在桌面上。
一声脆响引得门外的下属频频侧目。
“停职？”
“把所有的案子全移交了？”
她对着电话听筒提高音量，原本干练的嗓音里带上了压不住的火气。
“林昭越这算哪门子的按规矩办事？”
“亮平在一线跟那帮贪官斗智斗勇，几天几夜合不了眼，连个整觉都睡不上！”
“他一不图钱，二不图利，就算流程走得糙了点。
那也是事出有因，情急之下的变通之举。”
“拿死板的纪律条文去卡一个干实事的人，这就是变相打压我们一线干部！”
电话挂断。
这套自成体系的双标逻辑在她脑子里运转得极为顺畅。
在钟小艾眼里，自己丈夫犯规叫情有可原，别人查她丈夫就是死板教条。
这就叫护短护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下属敲门进屋，拿着几份待签的文件，察言观色。
“钟主任，您这是怎么了？”
“去准备公函手续。”
钟小艾冷着脸吩咐。
“咱们监察室即刻抽调人手，成立个专项督导组，明天一早驻点最高检。”
下属听得发愣，有些犹豫地开口。
“去最高检驻点？咱们用什么名义去查？”
“就说为了复核近期下级单位投诉案卷的合法合规性，开展系统内部业务自查。”
“我倒要看看，这位新上任的政治部主任。
他自己的流程有多干净，手底下经不经得起查！”
隔天上午。
最高检大楼的气温直降，冷气透过玻璃窗灌进每一个办公室。
打着督查规范性旗号的中纪委督导组强势入驻。
带队的人就是钟小艾。
一挂牌办公，这动静就搞得满城风雨。
一时间机关内部风声鹤唳。
谁都知道这是冲着林主任停职侯亮平的事情来的。
副部级的高位博弈，底层的小鱼小虾躲得比谁都快，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中层干部们更是集体变成锯嘴葫芦，走路都贴着墙根，遇见中纪委的人问话，一律用官话套话敷衍过去。
没人愿意为了一个侯亮平，去当这两大机关交锋的炮灰。
督导组办公室内。
钟小艾坐在堆满卷宗的桌前，没去翻看那些关于侯亮平越权办案的违纪台账。
她把林昭越的全套官方人事升迁档案单独抽了出来。
这种神仙打架的局，去核实对方的执纪程序太慢。
最快的反击方式，就是查老底，找短板，扒背景。
一页页地翻过去。
履历十分干净，挑不出任何违规提拔的硬伤。
直到她的视线扫过教育经历那一栏。
“汉东大学政法系？”
旁边的办事员凑了过来。
“主任，这学历挑不出毛病啊，汉大出来的政法干部多了去了。”
“学历没问题，年份大有文章。”
钟小艾伸出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指，在白纸上重重敲了两下，眼底透出算计的意味。
“你看这届毕业生名单，再对一下人员库。”
“高芳芳也是这届的，两人同院同专业。”
办事员满脸不解。
“这能说明什么？”
“高芳芳是高育良老师的亲闺女。”
钟小艾把这份档案单独抽出来，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高老师在咱们政法圈里根基深厚，门生故吏到处都是。”
“这层隐秘的同学关系，就是最大的突破口。”
“只要找到这层纽带，我就能借助高老师的影响力向最高检施压。”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组局，怎么借力打力，逼着林昭越把停职决定吃回去。
此时，距离最高检两条街的职工公寓里。
按照内部组织的核查规矩，林昭越的人事履历副本，也同步送达了当事人手中。
侯亮平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居家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被停职的这几天，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满心的不服气和怨气把这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他扯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抽出林昭越的基本信息表。
本来只是随便扫两眼，可当看清出生年月那一排数字时，侯亮平直接愣在原地。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做了一道减法。
减完之后，他的眼皮狂跳。
对方足足比自己小了五岁。
小了五岁！
一个比自己年轻五岁的后生，堂而皇之地坐在副部级的位子上发号施令，冻结自己的办案权限。
自己拼了老命，天天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在外面办大案，到现在还卡在正处级动弹不得。
这巨大的职级落差，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当场抽碎了他引以为傲的优越感。
心底那股陈年的酸水疯狂上涌，迅速发酵成浓烈的嫉妒。
侯亮平把手里的纸张攥成一团。
“这算什么事？”
“老子在汉东当孤胆英雄去掏土匪窝的时候，这小子还在学校上自习呢！”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客厅里来回走动。
那股发作的酸葡萄心理让他彻底丧失了基本的逻辑判断能力。
“不到四十副部级，还能干干净净？”
“简直做梦！”
他指着茶几上的纸团大骂出声。
“绝对是走了后门。”
“搞不好就是借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利益交换铺出来的路，全凭钻营上去的。”
电话铃声适时响起。
接通后，钟小艾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看过送过去的档案复印件没？”
“看了。”
侯亮平对着话筒喊着。
“小艾，你敢信吗，这姓林的居然比我还小五岁。”
“这完全就是个没有一线办案经验的毛头小子，靠着人脉资源硬推上去的官僚。”
“他懂什么叫办案抓人！”
钟小艾在电话那头马上附和。
“你别急，我已经找到切入点了。”
“这人跟高老师家的芳芳是大学同学，同届同专业，这关系肯定不简单。”
这句话，直接成了压倒侯亮平理智的最后稻草。
他认死理地找到了情绪宣泄的最终出口。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就说嘛，这人满嘴的规矩纪律。
弄了半天，是拿这层校友关系当跳板，抱上了粗腿，这才爬得这么快。”
侯亮平冷笑连连。
“自己靠攀关系上位，还跑来查我的办事流程。”
“这种只会溜须拍马的人，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毫无实证的阴暗揣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直接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