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顺天城西郊的一处大院格外清冷。
两旁的红松整整齐齐地立着。
钟小艾的车子在岗亭处停下，哨兵仔细核对过证件后才抬杆放行。
一路上，她的心情糟糕透顶。
所有能够动用的明面通道全部被林昭越堵死。
就连当年侯亮平靠特殊人才引进上调最高检的违规旧账，都被人连底裤一起扒了出来。
这是奔着把人彻底踩死的节奏去的。
汽车在一处二层小楼前停稳。
钟小艾下了车，快步走上台阶，推门进了屋。
二楼的书房里，亮着一盏台灯。
钟明礼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红头文件。
看见侄女进门，钟明礼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大半夜的跑过来，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钟小艾拉开椅子坐下，眼圈通红。
“叔父，亮平这次真的要被毁了。”
她把最高检政治部的补充通报放在桌角。
“林昭越把当年亮平从汉东调上来的手续翻出来了。”
“他直接给亮平定性为重大组织人事违纪。”
“这根本就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钟小艾抬起头，满脸都是焦急。
“叔父，您必须出面跟最高检的主要领导打个招呼。”
“让他们把林昭越手里的案子接过去，把这个纪律核查强行叫停。”
听到这句话，钟明礼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桌上的文件，而是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糊涂！”
钟明礼言语间带着莫名的威严。
“你现在也是副厅级干部，监察室的副主任。”
“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吗？”
钟小艾被训得愣在原地。
钟明礼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
“侯亮平在下面办案不守程序，那是工作方法粗糙，顶多挨个通报处分。”
“可越位调任，规避遴选，性质是什么？”
钟明礼转过身，指着桌上的材料。
“当年三百多个干部争那几个名额，全是有名有姓的业务尖子。”
“侯亮平连考场都没进，直接一纸调令进了反贪总局。”
“这叫什么？这叫践踏选拔纪律，叫破坏公平原则！”
他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
“这种事情，不上称只有四两重。”
“可要是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现在林昭越把所有的材料整理成闭环铁案。”
“你让我去打招呼叫停？”
钟明礼冷笑了一声。
“我是嫌自己在这个位子上坐得太安稳了，还是嫌钟家的名声太好了？”
钟小艾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叔父，我知道这件事坏了规矩。”
“可要是任由林昭越查下去，亮平的公职都可能保不住。”
“他在反贪一线干了这么多年，得罪了多少人。”
“如果就这么被开除出去，他这半辈子就全毁了！”
看着满脸倔强的侄女，钟明礼叹了一口气。
“亮平这孩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在汉东的时候就喜欢搞个人英雄主义。”
“到了顺天城，不但不知道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
“钟家不能每次都跟在他屁股后面替他收拾烂摊子。”
“他的惹事能力，早就远远超过了他的办案能力！”
“再这么放任下去，迟早会把钟家一起拖进泥潭里！”
这番话毫不留情，把侯亮平身上的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钟小艾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他是我的丈夫！”
“我不替他收拾烂摊子，谁又来替他收拾？”
“他在外面冲锋陷阵，回过头来连自己人都容不下他。”
“叔父，我求您最后保他这一次体面。”
“只要不让他身败名裂，怎么处分都行！”
书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安静。
台灯的光线照在钟明礼满是皱纹的脸上。
看着从小带大的侄女哭成这样，钟明礼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火柴，点燃了一支烟。
白色的烟雾在书房里慢慢散开。
“最高检那边，正规的执纪程序谁也拦不住。”
“林昭越手里拿着尚方宝剑，占尽了大义，没人会为了侯亮平去硬碰硬。”
钟明礼吐出一口烟圈，缓缓开口。
“部里近期在筹备一个对口支援的边缘课题项目。”
“等最高检这边的调查结论出来，我会出面协调，把侯亮平挂职调过去。”
“职务肯定是保不住了。”
“降为主任科员，保留基本待遇，去档案室或者调研组待着。”
“这已经是我能争取的底线。”
钟小艾咬着嘴唇，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至少不用背着处分被清理出队伍。
只要编制和待遇还在，以后总还有翻盘的希望。
“谢谢叔父。”
钟小艾擦了擦眼泪，低声说道。
钟明礼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神色变得格外凝重。
“亮平的事算是有个着落了。”
“但有些话，我必须提前敲打你。”
钟小艾抬起头，看着面容严肃的叔父。
钟明礼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个绝密消息。
“近期高层正在重新评估林昭越的工作安排。”
“他在最高检政治部的表现极其出色，手段果断，业务过硬。”
“上面的几位老领导对他非常赏识。”
“用不了多久，他的人事关系就会有重大变动。”
“他大概率要被外调到地方，直接挑起更重的大梁。”
听到这个消息，钟小艾整个人震了一下。
三十多岁的副部级干部，如果再下放到地方担任重要职务，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难怪这个年轻人在顺天城敢这么横冲直撞。
人家背后不仅自身底子硬，更是早就进入了最高层的考察视野。
钟明礼盯着钟小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叮嘱。
“所以，这段时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中纪委。”
“督导组那边马上写报告撤回来。”
“绝对不能再有任何针对林昭越的小动作。”
“更不要想着去翻他的黑料。”
“这个时候逆风作案，谁也救不了你。”
“一切等林昭越离开最高检之后，再做长远打算，听懂了吗？”
钟小艾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原本还想着回单位后，动用监察室的私人关系继续搜集材料。
现在听到叔父的严厉警告，她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叔父，我明白了。”
“我明天一早就去办督导组的撤回手续。”
“亮平那边，我也回去好好劝他，让他安心接受组织安排。”
钟明礼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去吧，把眼泪擦干净。”
“回去告诉侯亮平，把那身傲气收一收。”
“学会夹着尾巴做人，才是他现在唯一的出路。”
钟小艾站起身，向钟明礼鞠了个躬，随后拿着包走出了书房。
走下楼梯，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许多。
得知林昭越即将被调走的消息，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分。
只要这个可怕的对手离开顺天城，侯亮平至少不用天天活在被清算的阴影之下。
坐进车里，钟小艾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小楼。
随后发动引擎，黑色轿车缓缓开出大院，消失在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