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昨晚查阅卷宗一无所获时，钟小艾就已经翻出了这个号码。
但理智告诉她，深夜突兀地越级打扰一位地方大员，极不合时宜。
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她硬是熬到了隔天上午。
眼看所有官方的查错纠偏手段全部宣告破产，钟小艾彻底放弃了在法理流程上找林昭越的麻烦。
既然底牌必须掀开。
她遣散了办公室里还在清退卷宗的干事，反锁上门，拿起了保密手机，按下了拨号键。
同一时间。
汉东省委大院内，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办公室大门紧闭。
就在祁同伟坐在真皮沙发上汇报全省维稳工作的时候。
戴着金丝眼镜的高育良，穿着老干部夹克，一边听，一边提笔在文件上做着批示。
放在桌角的一部私人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高育良立刻停下笔。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冲着祁同伟压了压手，示意先停下。
按下了接听键。
“高老师，我是小艾，没打扰您工作吧？”
因为环境安静，钟小艾的声音顺着听筒漏了出来，让坐在对面的祁同伟听得清清楚楚。
“小艾啊。”
清了清嗓子，高育良语气和蔼，摆出了标准的慈祥长辈做派。
“你平时工作那么忙，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钟小艾叹了口气，直接开始倒苦水。
“高老师，还不是为了亮平的事。”
“他最近在最高检办案，因为一点程序上的小错，被政治部主任直接停职了。”
“由于正规渠道全走不通，我这专门想请您老人家出面，帮着居中斡旋一下。”
听闻此言，高育良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最高检的政治部主任？”
“连亮平都敢直接停职，对方来头不小啊。”
抓准时机，钟小艾立马抛出筹码。
“叫林昭越。”
“我专门去查了他的履历。
这位林主任，也是汉东大学政法系出来的。”
“而且，他跟您家芳芳是同届同专业的同学。”
这几句话一出来，办公室内当即陷入安静。
作为旁听者的祁同伟后背挺得笔直，两只耳朵竖得老高。
弄清这层关系后，高育良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足足愣了好几秒，他才觉得这事处处透着玄机。
在一旁听着的祁同伟更是大吃一惊，心里忍不住开始疯狂做对比。
高芳芳的同届同学？
那这小子才不到四十！
这年纪，居然已经坐在了最高检副部级实权大员的位子上。
手里还捏着人事与纪律的大棒。
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警衔，祁同伟心底直冒酸水。
回想自己熬了这么多年，连个副省级都没摸到，才勉强混到正厅级。
可人家年纪轻轻，已经爬到了连自己都需要仰望的高位。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深吸了一口气，高育良很快稳住情绪。
“小艾啊，这事我听明白了。”
“既然是汉大出来的，那我就拉下这张老脸，去给这位林主任打个招呼。”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也只能提点两句。
至于人家买不买账，我可不敢打包票。”
有了这句承诺，钟小艾心满意足地挂断了电话。
随手把手机搁在桌上，高育良陷入沉思。
从沙发上站起身，祁同伟凑上前来，语气中多出了十分明显的忌惮。
“老师，这位林主任，绝对不简单。”
“三十多岁的副部级，办事这么果决狠辣，连钟主任的面子都不给。”
“凭借这种行事风格，背后绝对有极其深厚的定力。
咱们汉大帮以前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摸到。”
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高育良彻底收起了平日里的那种轻视。
“同伟啊，能在这个年纪稳坐钓鱼台，还敢毫无顾忌地拿侯亮平开刀，此人绝非等闲。”
“咱们必须调整对策，千万不可小觑。”
在办公室里踱步了两圈，高育良打定主意。
考虑到钟家的面子绝不能驳。
加上自家闺女同学的情分，多少也得顾及一下。
思虑妥当后，他找出最高检的内部通讯录，照着号码拨了过去。
几声长音后，电话接通。
“我是最高检林昭越。”
一听到对方的声音，高育良马上换了一副老道世故的官场口吻。
“昭越同志啊，我是汉东省委高育良。”
接到这位地方大员的来电，林昭越毫无波澜，语气谦和且礼数周全。
“育良书记，您好。”
“久仰大名，以前在汉东读书的时候，常听学生们提起您。”
伴随着几声爽朗的笑声，高育良顺势拉近关系。
“都是从汉大走出来的，还听说你跟芳芳还是同班同学。
以后有空来汉东出差，一定要来家里吃顿便饭。”
等寒暄铺垫做足，高育良切入正题，措辞极其克制。
为了避免直接冲突，他绝口不提撤销处分的事，转而玩起了一手以退为进。
“昭越啊，亮平这孩子，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猴子的脾气确实容易得罪人，办事也糙了点。
不过这出发点终究没问题，全是为了抓贪官嘛。”
“咱们政法战线，培养一个能干事、敢碰硬的业务骨干不容易。”
“看在大家都是汉大校友的份上。
你能不能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给他一个容错纠错的机会？”
“从轻处置，让他戴罪立功嘛。”
将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高育良完完全全摆出了一副爱才的长辈姿态。
换做旁人，多半早就顺坡下驴了。
然而，电话那头的林昭越，神色分毫未动，顺手就用高育良的魔法打败了高育良。
“育良书记，您的惜才之心我能理解。”
“侯亮平同志的工作能力，系统内也是有目共睹的。”
顺着话头说完，他陡然话锋一转。
“不过，育良书记，我也是汉大出来的。
深知您平时教导汉大的政法干部，最重要的就是要清正廉明、严守规矩。”
“我严抓纪律底线，也是在践行咱们汉大严谨求实的作风啊。”
一顶大帽子反扣回去，直接把高育良想说的人情世故全部堵死。
林昭越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绝对的强硬。
“鉴于最高检党组已经走完了所有的处分流程，白纸黑字下发了文件，不可能朝令夕改。”
“大家都是学法出身，深知公器不可私用的道理。”
“因此我也只能按规矩办事，还望育良书记体谅。”
整段答复听上去礼貌且克制，但完全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公事公办，公私分明。
直接极其干脆地把高育良的人情牌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面对对方那牢不可破的原则底线，高育良根本无处下口。
若强行要求下去，只会伤了自己的颜面，甚至显得自己这个老师不讲党性。
“昭越同志，你说得对。”
“法不容情，规矩立了必须守，你们最高检的处理肯定有充分的道理。”
“那我就不耽误你工作了，改天有机会回汉东，咱们再详聊。”
察觉到事不可为，高育良见好就收，主动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高育良脸上的慈祥与从容早已消失殆尽。
他缓缓摘下金丝眼镜，捏了捏眉心，沉默着久久没有说话。
坐在沙发上的祁同伟，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全程听完了这场交锋。
表面上看，两人客客气气。
但林昭越那一手“拿党性原则当盾牌，用汉大校风堵老师嘴巴”，玩得简直炉火纯青！
祁同伟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惊惧。
换作是他自己，面对省委副书记的暗示，绝对做不到这么滴水不漏、寸步不让。
可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林主任，不仅扛住了地方大员的施压，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老师……”
祁同伟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喉结滚了滚。
“这位林学弟，这手段和定力，也太……”
高育良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与忌惮。
“同伟啊，人家这是阳谋。”
“用绝对的政治正确和纪律底线，反将一军，堵死了我所有的话口。”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眼底精光闪烁。
“侯亮平这次，是真踢到一块连我都搬不动的铁板了。”
祁同伟垂下眼帘。
在三十多岁就拥有这般狠辣果决的心智，敢于拒绝副省级干部的底气。
这位远在京城的年轻校友，让他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法逾越的无力感。
至此，这通代表着外部最高量级人情干预的通话，彻底折戟沉沙。
电话两端的氛围，在挂断的这一刻截然不同。
相比于汉东省委大院里高育良师徒的惊疑不定。
千里之外的最高检，政治部主任办公室里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嘟……嘟……”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林昭越神色毫无波澜，只是顺势将红机话筒放回原位。
刚刚生硬地驳回了一位地方大员的面子。
他不仅没有半点惶恐，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不曾乱过半分。
端起桌上的茶杯润了润嗓子。
林昭越修长的手指抚平压页，行云流水般翻开了下一份需要批阅的人事文件。
至于那个还在关禁闭、只会惹是生非的猴子？
不给自己面子就算了。
还指望靠“摇人”就能搞定？
未免想得太美了些。
林昭越盯着文件上的黑体大字，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心中决定，再给侯亮平添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