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检大院后座的小楼，常年不见阳光。
三楼走廊尽头的停职学习室里，劣质烟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钟小艾推开虚掩的门，反手把锁扣死。
屋里连个空调都没开，闷热难当。
侯亮平顶着个鸟窝头，两根手指夹着烟蒂，在狭窄的空地上来回暴走，满脸暴躁。
“谈得怎么样了？”
听到反锁门的动静，侯亮平立马停住脚。
“他林昭越是不是服软了？”
“什么时候把办案系统给我解封？”
钟小艾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刚刚会议上的那份处分复印件，扔在积了一层灰的桌面上。
“解什么解。”
“人家把你那堆没走审批的手续全印成册了。
拿死规矩挡在前面，直接在督导会上把我的嘴给堵死了。”
侯亮平把烟蒂往地上重重一砸，皮鞋踩上去狠狠蹍了两脚。
“流程流程，又是流程！”
“我承认跳了审批！”
他扯开领口的两颗扣子，胸膛剧烈起伏。
“可我那是去吃喝玩乐了吗？”
“抓人的时候慢一分钟，人就飞去大洋彼岸了！
他林昭越就算要敲打，找我喝个茶通报批评不就行了？”
“直接一撸到底停职查办，这算哪门子规矩？”
“他这就是在阻碍反腐，他欠我侯亮平一批贪官！”
钟小艾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丈夫，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没接这茬。
抱怨完死板的规矩，侯亮平的话锋一转，开始疯狂倒苦水。
“你看看他的履历！”
侯亮平指着桌上的处分文件，指骨用力到发白。
“我今年四十多了！
在反贪一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得罪了多少人，到现在还卡在正处级动弹不得！”
“他呢？”
“比我小整整五岁！”
“一个三十多岁的副部级，手里握着整座大楼的人事大权和纪律大棒。”
侯亮平冷笑连连，声音拔高了八度。
“这正常吗？”
“这合规矩吗？”
“这里面绝对有体制潜规则，肯定有权钱交易，打死我都不信他凭真本事上来的！”
“肯定是背着在外面抱上了哪位更高层的大腿！”
“这种靠钻营上位的官僚，有什么资格查我！”
窗外的蝉鸣声吵得人心烦。
钟小艾静静倾听着丈夫这番夹枪带棒的阴暗论调，神色依旧克制，心底早就开启了弹幕吐槽模式。
酸。
太酸了。
满屋子的老陈醋味。
丈夫办案确实勇猛，但这脾气又臭又硬。
刚硬执拗不说，平时做人连最基本的权衡变通都不屑一顾。
自己一直想方设法拉关系找资源，这猴子却只会四处树敌。
钟小艾脑子里冒出叔父钟明礼曾经给出的评语。
长辈看人，确实毒辣。
“亮平这孩子，棱角太锐，遇到阻力从来不懂迂回。”
“仗着几次破案的功劳，就心存侥幸，对组织纪律毫无敬畏之心。
他这性格，只适合在底下当个冲锋陷阵的排头兵。”
“正处级，就是他的天花板了，再往上走，未必是好事。”
以前钟小艾还总替丈夫打抱不平，认为是领导刻意打压。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满心偏执、只知道怪规矩死板、习惯性猜忌他人、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半点原因的男人。
她彻底明白，叔父的话一针见血。
问题根本不在别人，就在这要命的孤胆英雄病上。
压下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钟小艾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复印件。
“省省你那些阴谋论吧。”
“上午来开会前，我已经动用中纪委的内部权限，把林昭越从入职到现在的全套人事档案、提拔记录过了一遍筛子。”
侯亮平眼底透出兴奋的光，赶忙凑近两步。
“查出毛病了？”
“是不是违规提拔？我就说他有问题！”
“没有。”
钟小艾一盆冷水泼了下来，语气无比笃定。
“没有任何破绽。”
“他从基层干事起步，每一次职务晋升，流程极其完整。”
“所有的组织考察手续、民主测评表格、公示期记录，全部齐齐全全。”
“甚至连避嫌程序都符合最高标准的硬性要求。”
她抬起眼皮，看着侯亮平。
“纸面上，人家干干净净，无懈可击。
你的那些走后门、靠关系的指控，纯属臆想。”
学习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侯亮平嘴唇微颤，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铁证摆在面前，理智告诉他这履历没问题。
情感上，他完全无法接受一个汉大后辈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那种深深扎根在骨子里的优越感被按在地上摩擦，嫉妒心让他在心里疯狂给对方定罪。
绝对有鬼！
只是手法太高明，把痕迹抹平了而已！
侯亮平干脆闭上嘴，拒绝反驳，脸色的阴沉程度却又加深了几分。
看着丈夫这副死不认错的模样，钟小艾叹了口气。
理亏归理亏，可终究是夫妻同体。
法理上自己这边占不到半点便宜，但这猴子绝对不能真在这里坐冷板凳。
“行了，别在这发牢骚了。官方的阳谋走不通，我们就换个路子。”
钟小艾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眼神里多了一份算计的狠厉。
“明天我把督导组的最高权限亮出来。”
“既然他的人事档案干净，我就去查他过去经办的所有陈年卷宗，去查他签发过的每一条纪律整改意见。”
“鸡蛋里面挑骨头，我也要给他挑出点毛病来，逼着他把你的解封报告给签了！”
说到这里，钟小艾顿了顿，踩着高跟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侯亮平一眼。
“这只是公线施压。至于私线……”
钟小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林昭越就算在最高检再横，履历上终究抹不掉‘汉东大学政法系’这个烙印。”
“我现在就去给高育良老师打个电话。”
“只要高老师肯以恩师的长辈身份发话，我看他这个汉大校友的晚辈，还敢不敢这么不识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