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苏远山猛地侧过身。
干枯的手掌拍上床沿，竟硬撑着想坐起来。
那架势，哪像是刚从鬼门关回来。
分明像是急着给眼前人跪下！
动作太猛，心电导线被扯得乱晃，监护仪立刻尖叫起来。
护士脸色一变，快步冲进门。
“老爷子！”
苏璃和宋慈同时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人按回枕头上。
方岳站在床尾，没动。
他只是看着苏远山的眼睛。
那双刚睁开的老眼，竟没有半点散乱，反而清醒得吓人，始终停在方岳脸上。
苏远山嘴唇动了动，一个名字刚到嘴边，就被急喘截断。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音节。
苏璃和宋慈都没听明白。
“爷爷，您说什么？”
苏璃俯身凑近。
苏远山没有回答，视线仍落在方岳身上。
苏璃往他耳边靠了靠，声音放得很轻。
“爷爷，眼前这位叫方岳。”
“是……拿着信物，来赴婚约的。”
苏远山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他慢慢低下头，视线从方岳脸上一路扫下去，落到肩背和站姿上。
最后，停在方岳那只随意搭着行囊带子的手上。
看完这一圈，他才低声念叨。
“像……”
“真他娘的像。”
苏璃和宋慈听得一头雾水。
方岳没接话，依旧懒懒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外厅显然也听到了病房里的动静。
苏怀仁第一个跨进房门。
他抬手把领口扯乱两下，眉头拧着，脸上的急色倒是做得很足。
苏允常两口子紧跟在后面。
刘蓉摸出手帕，连连往眼角按。
“爸！您可算醒了！”
“刚才可把我们急死了啊！”
任文花进门时，脚尖轻轻一勾。
一张散落在地的合同页，被她踢进了门缝的死角。
护士退到墙边，没敢吭声。
苏远山把几人的动作全看在眼里。
他侧过头，透过半掩的玻璃门，往走廊扫了一眼。
门外，黑压压站着一排苏氏安保。
他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枯瘦的手指捏住被角，慢慢搓了两下。
“看来……”
“你们是真盼着我死啊。”
苏允常腿一软，当场扑通跪了下去。
苏怀仁慢了半拍，脸上也失了血色。
他硬撑了两秒，到底没扛住老爷子的视线，跟着跪到床前。
刘蓉和任文花对视一眼，也几乎同时跪下。
四个人跪在床边，一时没人敢抬头。
苏远山靠在枕头上，气息还没完全平稳。
他停了片刻，才看向地上的亲骨肉。
“苏璃三年前替你们求过情。”
“我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把那笔账压了下去。”
他抬起手指，指向走廊外面。
“结果这次，我前脚刚进鬼门关。”
“你们后脚就给我唱了这么一出。”
“好啊。”
“真是好得很！”
他的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扫过。
“我看你们还是吃太饱了。”
“从明天起，你们去销售部最基层报到。”
“底薪加提成。”
“手里的项目和权限，全部交出来。”
“之前的分红，一分不留。”
“什么时候做出成绩，什么时候再说。”
苏怀仁下颌绷紧。
可他不敢顶嘴，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低头应了一声。
低头的瞬间，他的余光狠狠扫向病床另一侧的方岳。
就是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混蛋，把他今晚的计划全砸了。
苏远山懒得再看他们，厌恶地摆了摆手。
“滚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病房才安静下来。
苏远山转过头，客气地看向宋慈。
“今天又辛苦了。”
“苏璃，备份厚礼，不能亏待宋神医。”
“也不知这是第几次，被宋神医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宋慈一听，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倒红得厉害。
他连连摆手。
“老爷子，您这话可折煞我了！”
“就您刚才那情况，我都亲口说回天乏术了。”
说着，他抬手指向床尾的方岳。
“您现在还能醒着说话，全靠这位小兄弟。”
宋慈的语气格外郑重。
“我行医大半辈子，今天算是真开眼了。”
“这绝迹百年的鬼门十三针，竟然还能重现人间。”
“我那点认穴手法，今天也就是勉强给他打个下手。”
说到这里，宋慈转过身，双手抱拳。
“老哥哥，燕宁神医这块招牌，往后宋某人是真不敢再挂了。”
说完，他径直走到方岳面前。
堂堂燕宁第一圣手，当场弯腰九十度。
“小兄弟，日后医道一途，还望不吝赐教！”
旁边的护士惊得睁大了眼睛。
苏璃也抿紧嘴唇，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面对这份大礼，方岳却神色如常。
他伸手稳稳托住宋慈的手臂，顺势将人扶起。
“好说，好说。”
“悬壶济世，本就是师门宗旨。”
宋慈直起身，目光在方岳和苏远山之间转了一圈。
“只是不知，这位小兄弟是……”
苏远山刚才还沉着的脸，立刻有了笑意。
他又把方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
嗓子还有些虚，话却说得格外清楚。
“这位。”
“是我苏家早就定下的，未来孙女婿！”
苏璃肩膀一僵，唇线抿得更紧了。
宋慈反应极快，立刻抚掌大笑。
“恭喜老哥哥！”
“大难不死，又寻得如此乘龙快婿，苏家当兴啊！”
交代完后续用药禁忌，宋慈很识趣地退出病房。
门被带上。
苏璃立刻走到床边，压低声音。
“爷爷，方岳今晚救了您的命，这份大恩我认。”
“股份也好，现金也好，只要他开口，我都可以给。”
“可是这门婚约，实在太荒唐了。”
她停了一下。
“能不能作废？”
苏远山抬起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的掌心没多少力气，语气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你平时想要什么，爷爷都可以依你。”
“可唯独这桩婚约，绝对不行！”
苏璃还想开口。
苏远山直接抬手，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先处一段日子。”
“实在处不来，以后再说。”
苏璃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她闷声点头。
苏远山这才转头看向方岳。
“小岳啊，你既然刚下山，暂时也没个落脚处。”
“从今天起，你就先给苏璃当个贴身司机。”
方岳对司机不司机的倒是没什么意见。
他只问了一句。
“婚约还算数吧？”
“算数！”
苏远山答得斩钉截铁。
“当然算数！”
“证不急着领，你们年轻人先熟悉熟悉。”
说到这里，老爷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苏璃在外头有套空别墅，平时就她一个人住。”
“你搬过去跟她一起，也方便照应。”
苏璃猛地抬头。
“爷爷！”
苏远山眼皮一垂，直接装没听见。
方岳一听，嘴角立刻扬了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住哪不重要。
极阴命格的媳妇跑不了就行。
苏远山刚从鬼门关回来，又强撑着处理了这么多事，精神很快萎靡下去。
苏璃替他掖好被角。
随后冷着脸，和方岳一前一后退出病房。
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苏璃抬手按了按酸胀的眉心。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荒唐得不像真的。
身旁的人一直没出声。
她皱眉侧头。
方岳正隔着玻璃，看着病房里的苏远山。
苏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病床上，原本已经闭眼的苏远山，悄悄睁开一只眼。
隔着玻璃，他朝方岳使了个极其明显的眼色，又朝苏璃那边抬了抬下巴。
苏璃脸色彻底黑了。
爷爷这不是醒了，这是刚从鬼门关回来，就开始上线当红娘了。
她收回视线，看向方岳。
方岳却像个没事人，把旧行囊往肩上一颠。
“媳妇，走吧。”
“带我去看看咱们的新住处？”
苏璃没搭理他，径直往外走。
可不知为何，她脑中又浮现出爷爷醒来时那句失神的呢喃。
真像，到底像谁？
……
燕宁城西，御峰私人会所。
厚重窗帘挡住大半灯光，只留下一道昏暗的缝隙。
唐耀斜靠在沙发上。
左腕打着石膏，右手搂着一个妙龄女子。
女子替他拨通电话，将手机递到他面前。
几秒后，电话接通。
唐耀喉结滚了滚，声音阴得发冷。
“孙猛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