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钟，刚刚回到住所的李念慈，接到了市局的电话，通知她明天早上九点前，到市公安局局长高海明的办公室汇报工作。
放下电话，李念慈坐在沙发上，开始猜测高海明见自己的目的。
东林县的扫黑除恶行动已经收网两个月，该汇报的早就汇报完了。这个时候点名让她去市局，绝不可能是汇报工作那么简单。
她很快想到了郭氏兄弟的刑期。郭文海三年，郭文浩十五年，判决轻得反常，可程序上谁也挑不出毛病。这种定调，没有市局层面的点头，根本推不下去。
第二天要见的，到底是局长，还是债主？李念慈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又响了，是李永清打来的。
李永清是李念慈的追求者之一，市里一所高校的教授，也是她为数不多有些好感的男人。只是距离他上次打电话，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李局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李永清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省委组织部已经开始考察我了，最快下个月初，我就能到辽远市任职。”
“恭喜。”
“你不想知道我任什么职务吗？”
“什么职务？”
“副市长。”李永清顿了顿，“到任以后，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咱们一起吃个饭？”
“到时候再说吧。”李念慈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放下电话，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李永清一个教书先生，能一步跨到副厅级的位置，背后的人绝不简单。这样一个人，也许将来用得上，所以她既没有回绝，也没有让他觉得十拿九稳。
在这个世道，男人想往上走，靠的是背景和关系，而女人想往上走，除了背景和关系，还得多算一步棋。这一点，李念慈最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宋金城能扶她，李永清背后的人也未必不能。鸡蛋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一点，她以前不屑于懂，现在是不得不懂。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李念慈提前来到高海明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
她挪步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等。等了十分钟，高海明还没有出现。
这十分钟里，走廊上有人来回走了三趟，脚步放得很轻，眼睛却一直在她身上转。李念慈装作看窗外的天色，把每一张脸都记了下来。
手机响了，是宋金城。
“你在哪？”
“在市局，准备向高局汇报工作。”
“汇报完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去你办公室干什么？”
“我想你了。”宋金城笑着挂了电话。
李念慈刚收起手机，正好看见高海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色阴沉，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推门进了办公室。
李念慈跟了进去，站定后开口：“高局，我现在开始汇报工作吗？”
“汇报工作？”高海明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跳了起来，“李念慈，你他妈的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
李念慈一愣：“高局，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高海明绕出办公桌，走到她面前，唾沫横飞，“你扫东林县的赌场，抓郭氏兄弟，动静闹得全省都知道！省领导在会议上点名批评市局，说辽远市治安恶化，黑恶势力猖獗！市里的领导为你擦了两个月屁股，你还有脸问？”
“东林县的黑恶势力不是我去了才有的，是高局您坐镇市局这么多年，一直没看见。”
“你！”高海明没料到她敢顶嘴，脸色涨红，“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李局长！那我问你，你抓人的时候，跟市局报备过吗？你一个大行动，先斩后奏，你把市局放在哪？”
“我向东林县委报备过。”
“县委？”高海明嗤笑一声，“县委管得了公安业务吗？程序上，你就已经错了！”
他从桌上抓起一个信封，摔在她身上：“还有这个，你自己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信封散开，掉出来十几张照片。全是在东华街那家宵夜档门口拍的，她和赵永兴相对而坐，桌上摆着酒瓶。
“你身为公安局长，深更半夜跟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喝酒，像什么样子！”高海明指着她的鼻子，“已经有匿名信寄到省厅了，说你勾结社会人员，打击报复，刑讯逼供！匿名信里要求市局立案审查你，要不是我把信压下来，你现在已经在停职反省了！”
李念慈的心猛地一沉。照片的角度和时间，说明拍照的人盯她不是一天两天了。赵永兴刚归队，档案还在走程序，这个时候捅出去，前面所有的安排都可能前功尽弃。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放回信封。
“高局，照片上的男人是谁，市局真要查，三天就能查清楚。”她抬起头，直视高海明，“倒是我想请问高局一件事。我上任第一周扫赌场，二十几家赌场全部提前得到消息，只抓到不到二十个人。行动方案当天晚上才定，知道的人不超过四个。这件事，高局查过吗？”
高海明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是在质问我？”
“我是在请求市局调查内鬼。”李念慈一字一句道，“案子可以慢慢查，但自己人给犯罪分子递刀子，这样的队伍，高局您带得安心吗？赌场走漏消息，我差点死在平安大道，我司机小海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这两条人命，高局也不打算查吗？”
“放肆！”高海明暴喝一声，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李念慈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办公室里炸开。
李念慈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烧。她没有捂脸，也没有后退，只是慢慢把头转回来，眼睛死死盯着高海明。
“高海明，你动手打人，我会向纪委反映。”
“你去反映啊！”高海明有恃无恐，声音反而低了下来，透着一股阴冷，“李念慈，我劝你省点心。省里那份提拔你的考察材料，市里已经压下了，说你争议太大，要求缓议。你以为背后没人点头，你的日子能过到今天？”
李念慈心里一凛。宋金城明明说过，提拔的事已经定了。市里压材料，压的到底是谁的意思？
“我再告诉你，郭氏兄弟的案子，市里早就有定调，到此为止。郭文海三年，郭文浩十五年，谁也别想翻，你也别想在背后搞小动作。你不许再碰这个案子，也不许再查什么内鬼。有些线，你碰了，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说，”李念慈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你也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高海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滚出去。汇报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李念慈没有动。
“高局刚才这一巴掌，我记下了。”她拿起桌上那个信封，转身朝门口走去，“照片我带走。等查清楚是谁拍的，我会再来向高局汇报。”
“李念慈，我最后劝你一句。”高海明头也不抬，“女人家，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这潭水，你趟不起。”
“谢谢高局关心。”李念慈拉开门，“这潭水有多深，我正好想量一量。”
说完，她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李念慈快步走进楼梯间，才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还烧着，但比脸更烧的是心。高海明今天的失态，恰恰证明了一件事：郭氏集团倒下去之后，罩着他们的那张网，还好好地悬在东林县的上空。
匿名信、照片、压材料、耳光，这一套组合拳，既是恐吓，也是试探。他们想知道她到底会不会怕。
会。她当然会。两次鬼门关，她比谁都清楚怕的滋味。可怕归怕，她从来没打算跪。这是两码事。
她拿出手机，给宋金城回了条信息：高海明打了我一耳光，我现在过去找你。
信息刚发出去，手机屏幕一闪，先跳出来的是赵永兴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内鬼有眉目了。李万良。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