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这个术式很有把握？"李志恒问。
"理论上有。"陆远洲很诚实，"但我是规培生，没有独立上台的资格。"
李志恒点头。
"手术我来做，术前讨论你来参加。你把你知道的那些文献整理一份出来，明天交给我。"
"好。"
陆远洲站起来准备走，李志恒又叫住了他。
"陆远洲。"
"嗯？"
"下次有什么想法，先跟你带教沟通。查房时候当众开口那种事，别再有第二次了。这次是你对了，下次万一错了呢？"
陆远洲笑了一下："明白。"
他心里清楚，这既是提醒，也是台阶。李志恒用这种方式保住了自己的权威：对，你说得没错，但程序上你做得不对，下不为例。
各退一步，面子都保住了。
出了办公室，陆远洲回到住院部楼道里，正好碰见赵学峰从对面走过来。
两人擦肩而过。
赵学峰没说话，但脚步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陆远洲主动开了口："赵老师，之前查房的事是我冒失了，该先跟您汇报的。"
赵学峰站住了，转过身来看了他几秒。
"你知道就好。"他的语气比之前松了不少，“你小子……运气好。”
说完走了。
运气。
陆远洲无声地笑了笑。
这不是运气。这是三十年临床积累，上万台手术的经验，无数个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抢人的日日夜夜换来的判断力。
只不过现在这些东西装在一个二十六岁的身体里，没人会信罢了。
不要紧。慢慢来。
术前讨论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陆远洲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赵学峰不再只让他换床单送标本了，重新安排他跟病程记录和出院小结。刘恒对他的态度也从"这人脑子有病"变成了"这人肚子里真有东西"。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护士站。
以前护士们看他的眼神是"又来一个碍事的规培"，现在变成了"就是那个一眼看出癌症的规培"。
小医院的八卦传得快。17床的事虽然没有公开宣扬，但科室内部基本上人尽皆知了。
术前讨论那天，示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李志恒、两个副主任医师、四个主治、住院医和规培加起来七八个。
李志恒先把病例介绍了一遍，然后打开磁共振胰胆管成像（MRCP）和增强CT的影像。
"肝门部胆管癌，Bismuth Ⅱ型，肿瘤位于肝总管分叉部，左右肝管一级分支未见明显受侵。无远处转移征象，肿瘤标志物CA19-9偏高但未超过一百。综合评估，有根治性切除的指征。"
副主任医师周国平说："标准做法，肝门部胆管切除加肝管空肠Roux-en-Y式吻合，没什么好讨论的吧？"
"淋巴结清扫的范围需要确定一下。"李志恒把话接了过去，然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陆远洲，"小陆，你之前整理的那份文献综述，给大家说。"
十几双眼睛同时转向角落。
陆远洲站起来，手里拿着自己整理的三页A4纸。
"去年Annals of Surgery上有一篇东洋松本大学的回顾性研究，纳入了287例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的患者，结果显示系统性淋巴结清扫组的五年生存率为38.2%，显著高于非系统清扫组的21.7%。"
他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怯场的迹象。
"具体清扫范围建议包括三组：肝十二指肠韧带淋巴结、肝总动脉旁淋巴结、胰头后方淋巴结。对于Bismuth Ⅱ型以上的病例，还有学者主张加做尾状叶切除以确保切缘阴性，但这个病例的肿瘤距离尾状叶胆管引流区域较远，暂时可以不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