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过年
腊月二十七，设计院开始放假。
吕建桥一大早就起来，把预先买好的东西装进蛇皮袋：给父亲的两条烟，给母亲的一件新棉衣，给嫂子的一块衣料，给侄子的两包奶糖。电视机用旧棉被层层包裹，牢牢捆在自行车后座上，用麻绳绑得十分紧固。
从中巴车晃动了快两个多小时，从承泽市抵达万合镇。到镇上时已是中午，吕建桥把电视机从车上搬下来，扛在肩上，沿着乡间小路向村子走去。
腊月的田野一片空旷，稻茬立在冻实的土地上，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跃。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空气中有木柴燃烧的气味。
走到村口，他遇见了村里的刘大爷。
刘大爷正赶着几只羊，看到他，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建桥？是建桥吗？”
“刘大爷，是我。”吕建桥把电视机换了个肩膀，笑着回应。
刘大爷的视线落在他肩上那个用棉被包裹的大物件上：“你扛的是什么？这么大一件？”
“电视机。”吕建桥说，“黑白的。”
刘大爷愣在原地，嘴巴微张，许久都没回过神来。等他回过神，吕建桥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他在后面喊道：“建桥！你家买电视了？黑白的电视？”
吕建桥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示意了一下。
在他还没到家时，他回来的消息已经在村里传开了。
等他扛着电视机到家门口时，身后已经跟了一小群人半大的孩子、抱着婴儿的妇女、叼着烟袋的老人。刘大爷的羊不知被谁帮忙赶回了家，他自己拄着拐杖，走在了人群的最前面。
“建桥回来了！”有人在喊。
院子里，他母亲张云华正在喂鸡，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儿子扛着一个巨大的包裹进来，手里的瓢几乎掉落：“这……这是什么东西？”
“妈，是电视机。”吕建桥把包裹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解开绳子，掀开棉被。
银灰色的机壳，十二寸的屏幕，在冬天的阳光下反射着光。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接着爆发出一阵喧哗。
“电视机！真的是电视机！”
“这应该是咱们村第一台吧？”
“建桥这孩子在市里设计院工作，真有本事！”
张云华站在人群中，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吕金天从屋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葱，看到院子里的情景，也愣住了。
“爸。”吕建桥叫了他一声，“咱家买电视了。”
那天下午，吕家的院子里人来人往，没有间断。
吕建桥把电视机搬进屋，安置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吕家是去年才接通的电，此时正好用上。
天色刚暗，屋里就挤满了人。
来得早的人有凳子和椅子坐，来得晚的只能站在后面，更晚的就只能趴在窗外向里看。孩子们在人群的缝隙中穿行，被大人拍一下赶回原位。男人们吸着烟，女人们缝着鞋底，闲聊着家常。
“能收到几个频道？”
“这东西价格不菲吧？”
“建桥，你在设计院一个月薪水多少？”
吕建桥微笑着一一作答，手上不断地调整天线。屏幕上满是跳动的雪花点，喇叭里传出连续的电流噪音。
“有了，有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屏幕上出现了画面——是中央电视台，正在播放新闻。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画面里的人穿着深色中山装，在主席台上讲话。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十二寸的小屏幕上，一动不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低声说：“这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旁边的人示意她安静：“别出声，听不见了！”
吕建桥站在人群后面，看到他母亲坐在最前排的凳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脸上是吕建桥从未见过的满足神情。
他突然觉得鼻腔有些发堵。
新闻播完后，开始播放电视剧，屋里又是一阵骚动。
“安静，安静！”
吕建桥从屋里退出来，到院子里站着。天色完全暗了，头顶的星星数量很多，空气冰冷。他哥哥吕建云跟了出来，递给他一支烟。
“花了多少钱？”
“四百六。”
吕建云吸了一口烟，沉默了片刻。烟雾在冷空气中扩散，随即消散。
“值。”他说，“你看妈多高兴。”
吕建桥没有作声，看着窗户里透出的光亮，以及光亮中晃动的人影。屋里传来电视剧的台词声，和人群中不时响起的笑声。
“哥，”他忽然开口，“以后咱家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吕建云看看他，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没有说话。
兄弟俩站在院子里，抽完了那支烟。
除夕那天，电视机从早到晚都没有关。
上午播放动画片，一群孩子挤在最前面，眼睛几乎要贴在屏幕上。下午是戏曲节目，老太太们带着小板凳过来，一边看一边跟着哼唱，手里的针线活飞快。晚上是春节联欢晚会，屋里挤得几乎没有空隙，连门槛上都坐了人。
吕建桥坐在角落里，看着他母亲笑得眼角皱纹都聚在一起，看着他父亲跟着电视里的节奏打着拍子，看着他嫂子抱着已经睡着的侄子，侄子的口水流了她一胳膊。
他忽然感到，这四百六十块钱，花得非常值得。
大年初一早上，吕建桥推开院门，看到门口站着七八个孩子，手里都提着小袋子。
“建桥叔过年好！”
“建桥叔恭喜发财！”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些孩子是为了他家的那台电视机而来。拜了年，就可以进屋看电视。
他转身回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奶糖，每人分了两颗。他母亲在屋里喊：“都进来，外面冷！电视开着呢！”
孩子们一下子涌了进去，不一会儿，屋里就传出了电视的声音。
吕建桥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田野，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鞭炮燃放后的气味，还有燃烧柴火的烟味。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近处是孩子们的笑闹声。
1996春节，就这样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