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二十分，顾明川敲开了省长办公室的门。
路承远刚看完当天的工作安排，抬头问道：“什么事？”
“李达康书记到了。”
“约的是下午吧？”
“原定下午三点。”顾明川说道，“达康书记说光明湖的情况比较急，想提前过来汇报。他早上七点就从京州出发了，丁义珍副市长也在外面。”
路承远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间表：“请他们到小会议室。通知周济民、魏建国一起参加，其他安排往后顺延半个小时。”
“好。”
顾明川转身出去。刘冰从旁边的文件柜里取出昨天整理好的光明湖材料，放到路承远面前。
“省长，两份土地收益测算表都在这里。办公厅昨晚又核了一遍，第一份进入系统以后，京州市申请撤回，七天后重新报送了第二份。”
“撤回理由呢？”
“测算口径需要调整。”
“只有这一句话？”
“只有这一句话。”
路承远将两份材料并排放进文件夹：“先不评价。等京州自己解释。”
刘冰跟着他走到小会议室门口，便停了下来。他的正式调动手续还在办理，顾明川暂时安排他协助省长办公室工作，可以整理文件、衔接日程，却不参加省政府领导之间的正式谈话。
会议室里，李达康已经坐在左侧第一张椅子上。
见路承远进来，他立即站起身：“路省长，临时把时间提前，打乱您的安排了。”
“项目要紧，坐下谈。”
丁义珍站在李达康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路承远与他握手时，他脸上带着笑，态度恭敬，却没有表现出明显紧张。
“路省长，我是丁义珍，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委书记。”
“你的名字我在项目材料里看过。”
简单寒暄后，几人分别落座。周济民和魏建国很快赶到，顾明川带着记录人员坐在靠门的位置。
李达康没有等人倒第二遍茶，直接把一份项目进度表放到桌上。
“路省长，省里开展摸底，京州市委、市政府支持。该交的材料，我们一份不会少。”
他将进度表往前推了推：“但光明湖项目不是一块地，也不是一个孤立项目。道路、管网、安置房、产业园和银行融资全连在一起。如果融资环节长期悬而未决，可能会牵连几十个工程。”
“达康同志，省里没有暂停光明湖项目。”路承远说，“昨天的会议纪要写得很清楚，正常建设、生产和已经依法办理的事项不受影响。暂缓的是新增政府担保，以及以尚未收回、尚未完成用途变更的土地收益签订新的融资协议。”
“银行不会把一笔贷款拆成十几段看。”李达康说道，“一部分偿债来源被省里要求核实，整笔贷款都可能暂缓。银行一停，施工单位拿不到工程款，我担心会影响正常建设。”
“所以今天才请你坐下来谈。”
“我今天提前过来，就是想请省里尽快明确核查范围和办理时间。”
李达康语速很快，却没有提高嗓门。他把京州正在推进的几个项目、贷款节点和施工进度全部列了出来，显然在来省政府以前已经做过准备。
“光明湖安置房一期已经开工，涉及三千多户群众；两家招商企业正在谈入园协议；开发区主干道的施工款月底就要支付。”他说，“省里开展摸底，京州一定配合，只是希望这些项目不要长期悬而未决。”
路承远听完，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从文件夹里取出两份表格。
“先说这两份材料。”
李达康接过去，只看了第一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两份文件名称完全相同，形成时间只差七天。第一份测算中的土地收益是四十六亿元，第二份变成了六十四亿元。
“差了十八亿。”路承远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李达康转头看向丁义珍：“怎么回事？”
丁义珍接过两份表格，仔细看了看：“第二版采用了调整后的容积率，也参考了附近两宗住宅用地的成交价格。第一版使用的是原工业用地基准价格，所以差距比较大。”
他的回答很快，显然熟悉材料。
“规划调整完成了吗？”路承远问。
“正在履行程序。”
“附近住宅用地的成交价，能不能直接套在尚未收回的工业用地上？”
“这是融资测算，不是正式的土地评估。”丁义珍解释道，“项目公司需要向银行说明完整的收益预期。最终出让时，仍然以评估和公开交易结果为准。”
“既然不是正式评估，银行为什么拿到的是估值高的这一份？”
“银行要求项目公司按照规划实施后的价值测算。估值太保守，覆盖不了融资规模。”
“也就是说，银行愿意放款，是因为它相信规划一定能够调整，土地一定能够收回，也一定能够以接近六十四亿元的价格出让。”
丁义珍停顿片刻：“金融机构会综合评估风险，不只看这一项。”
“项目方案里还有什么确定的还款来源？”
“产业园经营收入、商业配套收益，还有地方能够统筹的其他资金。”
“各占多少？”
丁义珍低头翻了几页：“具体比例还要让项目公司补充。”
李达康没有替他解围：“义珍同志，光明湖是你分管的项目。两份估值差了十八亿，为什么没有在报送材料里专门说明？”
“第二版报送时附过修改说明，可能没有进入这份汇总材料。”
顾明川立即说道：“省政府办公系统里没有发现附件。京州申请撤回第一版时，理由只写了测算口径调整。”
丁义珍看向顾明川：“那可能是经办人员漏传了。”
“是不是漏传，回去查清楚。”李达康说。
“是。”
路承远把两份测算表收回来：“省里把光明湖列入样本，不是因为京州项目多，也不是因为我对京州有意见。系统按照三个条件筛选，光明湖符合领导交接期间连续加急、同一项目存在多个材料版本这两项。”
“这一点我看过会议纪要。”李达康说道，“我理解省里的考虑，也相信这次摸底不是针对京州。”
“那你希望怎么处理？”
“我想请省里给京州一个明确期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达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仍然克制：“路省长，快速城市化过程中，边建设、边完善手续的项目不只京州有。真要拿今天的标准去衡量几年前的项目，没有几个经得住查。”
“我不拿今天的规定追究过去。”路承远回答，“我只查一件事：文件形成的时候写了什么，现在拿出来的还是不是当时那一份。”
“只是银行和企业都有时间成本，京州也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所以你今天来，是要光明湖退出摸底名单？”
“不是。”李达康说，“我想请省里明确一个期限。十五天也好，一个月也好，京州都可以配合。至少让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结论，也好向银行、企业和施工单位解释。”
路承远没有马上答应，转头看向周济民：“济民同志，你的意见呢？”
“原始材料三天能够对完。”周济民说道，“十五天形成第一轮结论。发现缺项的，给地方补正时间，原则上不超过三十天。超过三十天仍然说不清楚，再由省政府单独研究。”
魏建国补充道：“光明湖是综合开发项目，可以按照具体地块和融资合同分别核查。存在问题的部分暂缓，不需要影响整个片区建设。”
“京州能不能接受？”路承远问。
李达康看向丁义珍。
“三天内可以交齐原始目录和现有材料。”丁义珍说，“十五天的初步核查时间也能接受。”
“那就按这个期限办。”路承远作出决定，“三天内，省里先回答光明湖是否需要继续留在摸底名单；十五天内形成第一轮意见；需要补正的，最长三十天。”
他说到这里，看向李达康：“安置房、道路和管网正常施工，已经依法签订的合同继续履行。不涉及问题土地的融资，不受这次摸底影响。”
“新增贷款呢？”
“如果偿债来源与权属不清的土地无关，财政和国土部门核实后正常办理。”
“能不能把这一点写进正式意见？”
“可以。”
李达康点了点头，又问：“如果十五天以后没有发现原则性问题，省里能不能明确恢复办理？”
“能。”路承远说，“属于省政府决定造成的延误和损失，我向省委说明。”
李达康看了他几秒：“好。有省里的明确意见，京州就按十五天作准备。”
最重要的办理边界明确下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没有因此完全松下来。
路承远看向丁义珍：“京州可以提交原来遗漏的材料，但必须写明实际形成时间。摸底期间不能补签、倒签，也不能用新的情况说明替换旧文件。”
“明白。”
“省里要的是项目原来怎么决策，不是你们知道项目被抽中以后，重新整理出来的一套过程。”
李达康接过话：“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省里要原始材料，你就交原始材料。缺了什么就承认缺了什么。”李达康的语气沉了下来，“别拿一摞新文件回来告诉我，手续一直齐全。”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达康书记，我回去亲自盯。”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临走前，李达康收起项目进度表：“路省长，我支持省里查清楚风险。京州项目多，有些工程的资金链又压得很紧。我还有一个请求，以后省里出台涉及重大项目的政策，能不能把办理期限一并明确？”
“这个意见我接受。”路承远说，“查问题也要讲行政效率，不能让地方和企业无限期等省里的结论。”
李达康站起身，与他握了握手：“那京州就按要求配合，等省里的答复。”
“省政府会给京州答复。”
走出省长办公室所在楼层，李达康没有立即进电梯，而是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
丁义珍跟在他身后：“达康书记，第二版测算表确实有修改依据。附近土地价格上涨，容积率也作了调整，不是凭空多出来十八亿。”
“我问的是这个吗？”
丁义珍没有说话。
“两份估值差十八亿，你事前为什么没向我汇报？”李达康盯着他，“我昨天让你梳理项目，是让你把底账弄清楚，不是让你准备一套能应付省里的说法。”
“这只是技术测算调整，我以为不会影响整个项目。”
“不要跟我说你以为。”李达康打断他，“光明湖的每一笔融资、每一块土地，回去重新核。省里要什么，你就按原样交什么。”
“有几份部门意见还没有正式盖章，要不要先——”
李达康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现在补章，是嫌省里查的是项目，还不够麻烦吗？”
丁义珍连忙解释：“我是说把原来已经形成的意见找出来。”
“找到就交，找不到就写找不到。谁敢在这个时候补签、倒签，我先处理谁。”
电梯门打开，李达康走进去，转身看着仍站在外面的丁义珍。
“还愣着干什么？”
丁义珍这才快步跟进电梯。
当天晚上，京州市第一批光明湖原始材料送到省政府。
周济民没有等到第二天，直接组织几个部门连夜核对。审计人员先比较文件编号和形成时间，国土资源厅则按照地块编号核对权属和现状用途。
晚上十点四十分，刘冰接到周济民办公室的电话。
“省长，摸底组发现了一块有问题的地。”
路承远正在书房看材料，闻言放下手中的笔：“什么问题？”
“同一个地块，在三套材料里写了三种用途。”
“把材料送过来。”
十几分钟后，周济民亲自来到路承远的办公室。
他把三份文件依次摆在桌上。
第一份是国土登记资料，地块现状用途为工业用地，土地使用权尚未收回。
第二份是光明湖片区规划图，地块被标注为商住综合用地，旁边注明规划调整正在履行程序。
第三份是项目融资测算，地块已经被列为可立即出让的经营性土地，预计收益计入了银行贷款的还款来源。
“土地现在还在谁手里？”路承远问。
周济民把权属明细翻到对应位置：“一家职工持股企业。”
“企业叫什么？”
“大风服装厂。”
路承远的目光停在那五个字上。
他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