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领导分工调整后的第三天，一份全省稳增长项目汇总送到了路承远桌上。
材料是省发展改革委按照他的要求重新编的。没有各市领导讲话，也删去了大段形势判断，只留下项目名称、投资来源、预期税收、就业人数和偿债安排。表格做得很清楚，问题也因此显得格外清楚。
十二个城市报上来的重点项目各有名目。有人建新区，有人改造旧城，有人引进城市综合体，还有几个地方准备把城区里的老厂整体搬出去。项目起点大多是融资平台，第一笔资本金来自财政或者土地储备机构，往后偿还银行贷款，指望的仍是周边土地升值和出让收入。
路承远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在几处数字旁边作了记号。
周济民和省发展改革委主任坐在对面。会议室里没有其他人，窗外的雨刚停，玻璃上还挂着一道道水痕。
“这些项目里，哪些能够形成稳定税源？”路承远问。
省发展改革委主任翻开自己的底稿，列举了几家拟引进企业。其中有汽车零部件，有电子信息产业园，也有两家大型商贸企业。协议投资额都不低，建成后也有税收测算。
“已经投产的有多少？”
“目前大部分还在签约和建设阶段。”
“那现有企业呢？”
对方停了一下：“现有企业的情况，主要在工业运行材料里，这份表统计的是各市新增项目。”
路承远合上材料：“新建一座城算增量，新签一份协议也算增量。原来一家年产值五个亿的企业，通过技术改造做到八个亿，反而没有人把它列进来。”
省发展改革委主任解释，各地报项目习惯突出固定资产投资，新开工项目数据直观，也容易纳入调度。企业订单、利润和配套率分散在不同部门，汇总起来要慢得多。
“慢也要做。”路承远说，“我们不能只知道一块地准备卖多少钱，却不知道地上的企业靠什么挣钱。”
周济民一直在看表格最后一栏。那一栏写的是资金平衡方式，出现最多的词是土地出让收入、片区综合开发收益和财政补助。
他把材料往前推了一点：“汉东不是没有产业。林城有装备制造，吕州有能源、化工和一批县域企业，京州的高校、科研院所和服务业基础也不差。问题是培育产业太慢，从技术改造到形成税收，三五年都未必见效。土地和基建的数，当年就能做出来。”
“所以每个地方都在找下一块地。”
“这是最快的办法。”周济民没有回避，“很多基础设施也确实只能先靠政府投入。完全离开土地收入，现阶段不现实。”
路承远点了点头。他没有把材料里的项目全部否掉。城市要发展，路要修，房子也要建。问题不在于土地能不能卖，而在于一个地方把未来几年的地价都算进今天的账里以后，还有没有别的收入能够接上。
他让办公厅重新安排调研计划。时间定为十天左右，不追求一次走完所有城市，先分工业、农业、商贸物流和科技服务几条线看。调研也不再只听投资额和开工率，企业订单、利润、就业、技术改造、上下游采购和融资成本都要纳入材料。
第一站定在林城。
林城传统工业企业较多，前些天被抽进土地风险样本的东郊机械厂也在那里。路承远决定带分管工业和交通的郑绍成同行，省里只去发展改革、经信和政府研究室的几名干部。
周济民留在京州。
“你下去以后，省政府这边我来主持。”他在调研安排上记了几笔，“土地核查按原来的时限走，公安厅新的报告办法也快出来了。有重要情况，我随时报你。”
路承远笑了笑：“我下去找增量，你在家里守住底线。两头都不能丢。”
两天后，调研组到了林城。
林城市委田书记在高速路出口迎接。车队没有停，简单打过招呼后直接去了东郊机械厂。林城准备得很充分，从老厂区搬迁到城北新区建设，路线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老厂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灰色厂房沿铁路铺开，最里面两座烟囱已经停用了。隔着车窗，还能看见一些工人骑着自行车出入。规划展板上，这片厂区几年后将变成住宅、商场和沿河景观带。图上的树木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新厂则被安置在城外二十公里的工业园。
田书记介绍，旧厂土地开发收益能够覆盖搬迁、职工安置和大部分历史债务，剩余资金还可以投入新厂设备更新。林城财政不用为一家老企业背上新的包袱，城区环境也能得到改善。
路承远在展板前听完，问：“新厂主要生产什么？”
陪同汇报的机械厂负责人赶紧回答，仍以矿山机械、工程机械配件和通用传动设备为主，搬迁后会增加两条数控生产线。
“产品卖给谁？”
“过去主要供应省内几家煤矿和工程机械企业，也有一部分销往外省。”
“去年订单怎么样？”
负责人迟疑了一下，说同比有所下降。
“新厂投产以后，订单从哪里增加？”
这一次，负责人的回答慢了下来。他说企业正在争取几家央企的配套资格，也准备通过扩大产能降低成本。至于已经落实的新增订单，目前还没有。
路承远没有继续逼问企业负责人，而是转向林城市的干部：“旧厂的地值多少钱，我听明白了。新厂搬过去以后靠什么活下来，我还没有听明白。”
展板旁安静了片刻。
郑绍成接过话，说明退城入园不仅是土地开发，也包括环保整治、技术改造和产业集中。东郊机械厂的设备老化严重，不搬迁，很难完成新一轮改造。
“搬迁有必要，我不反对。”路承远看着远处已经停用的烟囱，“但搬迁只能改变厂房的位置，不能自动改变企业的竞争力。旧厂土地是一次性收入，企业能活下来，才是年年都有的收入。”
田书记没有辩解。他让市经信委负责人把东郊机械厂近三年的订单、应收账款和主要客户补进汇报材料，又主动提出，下午原定的城北新区调研可以压缩，多安排一家工业企业。
路承远看了一眼行程，没有让林城重新选择。他从省经信委带来的企业名册里，点了一家做液压控制件的民营企业。
“这家离这里多远？”
“二十多公里。”林城市经信委负责人说，“规模不算大，厂区条件也比较一般，没有列入这次路线。”
“那就去看看。”
同一天下午，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收到了一份林城调研简报。
简报是公开工作信息，只有两页。路承远在东郊机械厂问了什么，临时去了哪家企业，都写得很简略。祁同伟看完，将材料放进公文夹，没有作任何批示。
晚饭后，他的车离开省公安厅，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山水庄园。
这个时间，庄园里的客人已经不多。湖边包间只开着一盏壁灯，高小琴让人撤掉了桌上的酒，只留下茶和几样清淡的菜。
祁同伟进门以后先脱下外套，坐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她递来的茶。
“还在为分工调整生气？”高小琴问。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祁同伟喝了一口茶，“路承远调整的是省政府分工，程序上挑不出毛病。我如果这个时候闹情绪，只会证明他调得对。”
高小琴在他对面坐下。省政府核查光明湖项目的消息，她知道得并不比祁同伟晚。大风厂那块地仍在样本名单里，原始规划材料和融资测算都已经被调走。路承远现在又到各市调研工业，几件事放在一起，不能不让她多想。
“他到底是来整顿经济的，还是冲着汉东原来这些人来的？”
祁同伟没有立即回答。他把路承远到任后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查项目没有点名，调整公安分工也没有公开批评任何人。路承远每走一步，都先把省政府应该承担的责任摆出来，再用文件和台账把具体问题钉住。
“现在看，不像冲着哪一个人。”他说，“他是在接省政府的权，也是在找汉东下一步往哪里走。可他查的是原始材料，问的是钱从哪来、责任归谁。这种查法走下去，会碰到什么人，他自己未必在乎。”
高小琴转动着手里的茶杯：“那能不能把他拉过来？”
祁同伟抬眼看她。
高小琴说的不是送钱。路承远四十五岁做到一省之长，家里没有人在汉东经商，妻子还留在广南教书。这种干部刚履新时，送到眼前的东西越直接，危险越大。可人只要想做事，就一定需要项目、资金和能够把事情办成的人。
“他不要眼前的小便宜。”祁同伟缓缓说道，“他要的是汉东下一轮增长，是几年以后拿得出来的成绩。想接近他，得先让他觉得，我们手里的东西是他需要的。”
高小琴很快明白了：“他觉得土地财政走不远，我们就准备一个不靠卖地挣钱的项目。”
山水集团这些年做过不少项目，真正称得上产业的并不多。但资本、关系和项目包装能力都不缺。现代物流、商贸服务、产业园运营，换一种组合方式，未必不能做成一份像样的方案。
“先别急着准备，更别急着见他。”祁同伟说，“他刚到汉东，正在看谁往身边凑。山水集团现在出现得太快，他第一个记住的不会是项目。”
“那就等？”
“不是等。”祁同伟看了一眼桌上的林城简报，“先看他接下来去哪里，看他在广南和商务部的时候真正抓过什么。以后省里开企业座谈会，或者正式招商，需要企业参加，再从正常渠道进去。”
高小琴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如何打听路承远过去的经历。能够公开找到的讲话、文章、项目和干部评价，已经足够让人描出一个大致轮廓。
她更关心另一件事：“大风厂怎么办？”
“省政府现在查的是土地和融资，不是山水集团。”祁同伟说，“该补的正常材料可以准备，原来的东西不要动。谁要是这个时候补签、换页，就是替路承远把经济问题变成干部问题。”
高小琴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道：“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祁同伟没有问哪里不一样。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过去遇到省里的新领导，他们想的是怎样尽快搭上线；这一次，他首先考虑的却是怎样不让对方注意到自己。
祁同伟离开以后，高小琴独自在包间坐了一阵。
桌上的林城调研简报被他带走了，但其中几句话她已经记住。路承远不满足于用土地和投资堆出数字，想找的是能够长期产生税收和就业的产业。对山水集团来说，这既可能是一道门，也可能是一把迟早落下来的刀。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赵瑞龙的电话。
“省里新来的路省长，已经碰到光明湖的材料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冲大风厂来的？”
“现在还不是。他查的是土地用途和融资，十五个项目用的是同一套标准。今天又去了林城，看老工业和民营企业。”高小琴把祁同伟的判断简要说了一遍，“他想给汉东找一个不靠卖地的新增长点。”
赵瑞龙很快抓住了这句话：“想干事的人就有想要的东西。我们手里又不是只有房地产。”
“同伟也是这个意思，但现在不能急着往前凑。”高小琴说，“先把能拿到台面上的产业项目理出来，再看看他下一站去哪里。以后通过省里的招商会或者企业座谈会接触，不能让山水集团第一个找上门。”
“你先盯着。”赵瑞龙说，“光明湖原来的材料也让下面人看紧，谁都不准乱补手续。这个路承远到底是来做事，还是借做事翻旧账，等他再走两步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高小琴没有马上收起手机。湖面的灯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已经空了的茶杯上。
从这一晚开始，路承远不再只是省委组织会议上那个年轻得出人意料的新省长。他第一次被赵瑞龙记住了名字。
林城城西，那家液压控制件企业的车间还亮着灯。
厂区确实谈不上气派。办公楼只有三层，车间门口堆着等待发运的木箱，墙角一片雨水没有干。路承远走进生产线时，十几台机床仍在运转。负责人拿出几件刚下线的产品，介绍它们分别配套矿山机械、港口设备和工程车辆。
路承远拿起一只阀体看了看，又问起订单。
这一次，企业负责人回答得很快。下半年订单已经排到十一月，其中将近一半来自外省。企业想添置两台精密加工设备，把一部分目前外包的工序收回来，只是银行贷款期限太短，上游钢材又要现款采购，几家大客户的货款却常常半年以后才能结清。
“想不想扩大厂区？”田书记问。
负责人笑得有些拘谨：“地方够用。我们现在不缺一块更大的地。大企业欠我们的货款能按时结，设备贷款能长一点，附近再有两三家热处理和精密铸造企业，我们自己就能扩产。”
路承远沿着生产线走了一圈，没有当场答应贷款，也没有让林城给企业特殊政策。他让省经信委和林城市把本地装备制造企业之间的采购关系画出来，查清有多少配套能够在省内完成，有多少订单卡在应收账款上，又有多少技术改造计划因为融资期限不匹配而搁置。
返程途中，郑绍成还在翻企业提供的订单表。
“省长，这种企业汉东还有一些。”他说，“单独看都不大，统计表上不显眼。过去抓工业，更多盯几家大企业和新引进项目，对这些配套厂关注得不够。”
“大企业是树，配套企业是根。只移来几棵树，根留在外省，产值看着不小，利润和技术都留不住。”
郑绍成点了点头：“省经信委可以先从装备制造做一张产业链图。”
“先做，不急着发文件。”路承远说，“林城看到的是一种情况，吕州、京州未必一样。走完以后再决定省里该做什么。”
回到住处已经接近十一点。刘冰没有立即离开，他把各市报来的项目重新分了几类，抱着一叠表格进来。
“省长，这是按照您说的重新归类的。依靠产品销售和服务收入平衡资金的放在左边，主要依靠土地出让和房地产回款的放在右边。”
桌面右侧明显厚了一截。
路承远翻了几页。所谓工业新城、生态新城、物流新城，名称不同，融资闭环最后大多落在住宅和商业用地上。真正能够说明客户、订单、产业配套和持续税源的项目，反而只有薄薄一摞。
他没有因为今天看到一家不错的企业，就认定装备制造可以承担整个汉东的增长。林城的样本只能证明，土地之外确实还有东西，只是过去没有被放到最显眼的位置。
路承远拿起调研计划，在下一站“吕州”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吕州与林城不同。那里既有能源和化工，也有连接周边数省的交通条件，更能看出一个地方究竟是在培育产业，还是只借产业的名义开发土地。
刘冰收拾材料时，看见路承远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一块地只能卖一次，一家企业却可以活几十年。
路承远停笔片刻，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前提是，得让它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