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力道重得吓人，像要将她细细的腕子折断。
她疼得轻颤，抬眼时，正撞进谢清珩幽沉的眼里。
“谁让你碰这些的？”
沈玉柔喉间一紧，这双眼睛她并不陌生，前世也曾见过。
再次见到她依然害怕，但和前世的悲惨结局相比，这也不算什么了。
她伏低身子，“碎瓷锋利，奴婢怕侯爷夜里起身伤着脚。”
谢清珩盯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这话听着像讨好。
这些日子被送进他屋里的人，也不是没有说过类似的话。可那些人说话时，眼睛总忍不住往榻上瞟，像是恨不得借一句关怀便攀到他身边来。
眼前这个却是个不同的。
谢清珩心底那点厌烦没有散，却莫名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但也仅此而已。
他忽然冷笑道：“你难道不怕本侯？”
沈玉柔唯有恭敬，“奴婢只怕伺候不好侯爷。”
谢清珩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屋里炭火烧得旺，窗户又闭得严。
沈玉柔忽然顿住。
一股香气甜腻得让人胸闷。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到枕侧的金线香囊上。
香气正是从里头散出来的。
这香……不大对。
她虽不懂医，却在前世熬过无数药。高热之人，最忌浓烈燥香。
此刻谢清珩便额角青筋隐跳，呼吸又沉又乱。
这香囊在，他便难受。
而他一难受，她便会成为那个被迁怒的人。
沈玉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点孤注一掷的清醒。
“侯爷手心发烫。”她怯怯抬眼，“奴婢替您换一方凉帕，可好？”
谢清珩没答，只仍看着她。
沈玉柔便当他默许，忍着腕间疼，伸手去够铜盆旁的帕子。
起身时，袖口不慎扫过枕侧，那只香囊啪嗒一声掉进了铜盆里，瞬间湿透。
屋里霎时死寂。
跪在角落的小厮脸色都变了。
嬷嬷更是立刻冲了上来，当场厉喝：“贱婢！谁给你的胆子碰主母赐的东西！”
话音未落，一巴掌已经狠狠甩到了沈玉柔脸上。
“啪！”
沈玉柔被打得耳边嗡的一声，唇角当即破了。
“才进门第一夜，就敢冲撞主子！”
嬷嬷扬声骂道，“来人，把她拖出去杖责二十！”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拽住她的胳膊。
沈玉柔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喊冤。
喊冤是没用的，在这间屋子里，能决定她生死的只有榻上那个人。
沈玉柔忍着泪，抬眸朝谢清珩望了一眼。
那一眼怯生生的，带着痛，也带着一点求救的意味。
谢清珩靠在榻上，目光落在地上的香囊，又落回她脸上。
香气散开后，他额角那阵尖锐胀痛竟真的缓了些，胸口压着的烦闷也松了一线。
他忽然开口：“站住。”
两个婆子动作一僵。
嬷嬷忙道：“侯爷，这贱婢冲撞了您，奴婢这就将她拖出去处置。”
谢清珩抬眼，声音哑而冷：“滚出去。”
那嬷嬷忙赔笑：“是是！老奴这就把这贱婢拖……”
“本侯说你们，滚，出，去。”
嬷嬷脸色瞬间煞白，腿一软便跪了下去：“侯爷息怒，奴婢只是怕她坏了规矩……”
“滚。”
谢清珩眼神阴鸷：“连人带香囊，一并滚出去。”
许嬷嬷不敢再辩，忙捡起香囊带着婆子退下。
帘子落下，沈玉柔仍跪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谢清珩看着她：“你知道那香有问题？”
沈玉柔心头狠狠一跳，立刻伏得更低了：“奴婢不知，奴婢只是不小心，求侯爷恕罪。”
谢清珩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只是盯着她，许久后眉心微动：“还不起来？不是说要换凉帕？”
沈玉柔忙撑着地面起身，立刻将帕子浸入冷水，绞到半干覆在他额上。
谢清珩看着她。
她的动作很稳，像是极熟悉照顾病人一般。
“谁教你这些的？”他忽然问。
沈玉柔指尖一顿。
没有人教她。
是前世那些挨打受骂的日子，教会她如何伺候一个喜怒无常的男人。
她垂眼道：“奴婢从前在家中，做惯了这些的。”
谢清珩嗤了一声，不置可否。
屋里甜腻的气味渐渐散去，可他身上的热却并未退。
沈玉柔替他换了两回凉帕，又喂了半盏温水，才刚要退回榻下，手又被他拉住。
“站那么远做什么？”
沈玉柔心口一紧，低声道：“奴婢怕惊扰侯爷。”
谢清珩掀眼看她，烧得发红的眼尾带着几分倦意，却仍旧锋利。
“你不是要伺候本候么？”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沈玉柔只能挪近些。
可谢清珩依然不满意，“太远。”
沈玉柔指尖一顿，还未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攥住她的腕子，将她往榻上一带。
她猝不及防，半边身子跌进锦被里，整个人几乎贴上他的胸膛。
她慌得想退，后腰却抵住了床沿，退无可退。
“侯爷……”
谢清珩闭着眼，嗓音低哑：“别动了。”
沈玉柔僵住。
男人身上滚烫，烫得人心慌。
这姿势太近了。
近到她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见他微敞的领口。
沈玉柔不敢挣。
她知道自己被送进这间屋子是做什么的。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羞得指尖发麻。
谢清珩似是烧得迷糊，只觉她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凉意，让他的身体很舒服。
他本能的将额角抵在她颈侧，不停想要往深处探索。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烦躁的头痛渐渐退下去，他的呼吸慢慢平稳，抱着她的力道也松了些。
沈玉柔低头看他，确认他睡沉才松了一口气。
她半坐半倚在榻上，手臂被他扣着，另一只手还要替他按着凉帕，姿势别扭得厉害。
但她不敢动。
她想稍稍挪开，他扣在她腕上的手便会收紧，像是半梦半醒间也不许她走。
到后来，他整个人几乎靠在她怀里。
沈玉柔腰背僵得发疼。
但感受着怀中男人的体温慢慢降下去，她紧绷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去。
她熬过去了。
看着外头天色泛白，她仍有些恍惚。
这一夜很短，她才小憩片刻，这一夜又很长，好似又活了一辈子。
她还没松泛多久，老夫人身边的许嬷嬷便带着人来了。
听到丫鬟的传话，沈玉柔睫毛一颤，怀里的谢清珩依旧沉沉睡着，而她被他压了一夜，半边肩膀都没了知觉。
她轻轻抽出被他扣住的手腕，一点一点将他从自己身上挪开。
她把软枕垫好，又替他掖紧被角，做完这些，她才扶着榻沿站起来。
腿酸的厉害，险些让她倒下。
她咬了咬唇，勉强撑着身子，无声退了出去。
她出去的一瞬，榻上的男人便睁开了眼。
谢清珩眸中哪还有半分睡意。
他看着那道晃动的帘影，又垂眸看向自己空了的床榻，神色晦暗不明。
她竟真的只是照顾他一夜，温柔妥帖，竟是真没有旁的心思吗……
外间，许嬷嬷原是冷着脸来的。
这一夜院子里安安静静，她早认定这新送来的也不中用。
老夫人的意思她最清楚，无用之人，直接带走发落就是。
谁知房门一开，她却猛地愣住了。
沈玉柔竟是从侯爷内室出来的。
她鬓发微乱，衣襟不整，走路的姿势又是这般怪异，那副模样，分明是被狠狠折腾了一夜！
许嬷嬷眼底的冷意瞬间变成了震惊，随即便是满意。
成了！
昨夜这丫头，定是把侯爷伺候成了事！
沈玉柔一见她，心里却蓦地一紧，忙低眉顺眼地行礼。
许嬷嬷越看她身上的痕迹越满意，语气也难得和缓下来：“老夫人正等着见你，跟我过去领赏。”
领赏……
沈玉柔垂着头，指尖却一点点掐进掌心。
别人都以为她昨夜成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没有，他们没有到最后一步。
若老夫人问起昨夜细处……她该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