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清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一片红印。
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眶通红，低声道，“对不起。”
“吱吱，对不起。”
南枝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动容。
“对不起？”她眼神冷漠的看着裴砚清，“你一句对不起，能把我儿子这三年还回来吗？”
裴砚清的肩膀松了下去。
他跪在沙发前，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整个人颓废不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会这样对念念。”
“我每天都在公司，回来的时候念念都睡着了，卢姨说他只是内向、不爱说话……我……”
他说不下去了，连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苍白得可笑。
三年了，他怎么就没发现异常。
念念三岁了还不会说话，他也只是以为发育的比别人缓慢，完全没想到是因为被虐待。
南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你每天都在公司。所以你就把我儿子丢给一个陌生人，三年。你看都不看一眼，问都不问一句。”
“我问了！”裴砚清猛地抬起头，解释道，“我每天晚上都去他房间看他，我——”
“你看他。”南枝打断他，“你有没有仔细看过他？关心过他？他身上都是伤你知不知道？”
那一瞬间，在南枝的审视下裴砚清眼睛出现懊悔。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南枝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涩压下去。
“裴砚清，你要是真的不爱他，你就直说。”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们离婚。以后我带着念念过，你再也不用看到我们母子。”
“不！”
裴砚清扑上来的，他抓住南枝的手。
“不要，吱吱，不要……”他的眼泪滴落在南枝的手背上，滚烫的，“我不是不爱他……我只是……我只是……”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南枝等着他说完。
裴砚清跪在那里，整个人的骄傲和体面全部碎成了渣。
“我看到他，就会想起你。”
“他长得太像你了……眼睛、眉毛、笑起来的样子……我每次看着他，就觉得你还在我身边。”
“可是你不在了。”
他的额头抵在南枝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抽动。
“你不要我了，吱吱。三年前你走了……”
“我熬了三年。”
“我看到念念就会发疯地想你，我……我不敢多看他，我怕我撑不下去。”
但是为了儿子，他还是得活下去。
如果不是念念，也许南枝走的第一天，他就会随着南枝去了，
南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裴砚清跪在地上，脊背弯曲，双手死死攥着她的手。
“所以我儿子就要替我的离开付出代价是吗？”南枝质问。
裴砚清猛地抬起头，“不是！不是这样的……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他交给别人，我不该不闻不问，我不该——”
他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南枝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够了。”
裴砚清抬起头，脸上红肿一片，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水。
“吱吱，求你了。”他哑着嗓子，“打我骂我怎么都行，你怎么惩罚我都行……不要走，不要再走了。念念需要你，我也……”
他顿了顿，把那句“我也需要你”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说这句话。
南枝松开了他的手腕，靠在沙发靠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良久，她开口，“裴砚清，你现在说什么都挽回不了。”
裴砚清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我不会让念念生活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如果你不爱他，我就带他离开。”
裴砚清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击穿了。
“别离开我。”
他攥着南枝的手却收得更紧了。
“吱吱，别再离开我。”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我没有不爱念念。我从来没有不爱他。”
“他是你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爱他。”
南枝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裴砚清跪着往前挪了一步，手还攥着她的手指不敢放。
“我只是不敢看他。”
他说这句的时候，头垂了下去，额头几乎贴上她的膝盖。
“他的眼睛太像你了。每次看到他，我就会想到那天，我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他想起那天的场景又忍不住害怕。
“吱吱，你走了以后，我不敢进那个房间。不敢看你的东西。不敢看念念的脸。我每天把自己扔进工作里，从早到晚，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因为只要一停下来，我就会看到你。”
“三年。我熬了三年。”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让念念受了那么多苦，我连他被人塞进柜子里都不知道。我蠢，我眼瞎，我该死。”
他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她手背上，“可我真的不是不爱他。我只是太怕了。怕到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敢靠近。”
裴砚清慢慢抬起脸，那张平时冷峻疏离的脸上此刻全是狼狈。
发红的眼眶，裂开的嘴唇，微微颤抖的喉结。
“吱吱，你说念念需要你。可我也需要你。”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然后他又垂下头，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我不配说这个。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念念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不在。我不配让你原谅我，不配做念念的父亲，更不配做你丈夫。”
“可是吱吱——”
他顿住了。
“你回来之前，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要怎么熬过去。你走了以后，我觉得活着就是熬日子，熬到熬不动的那一天，就可以去找你了。”
“但你回来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真实的在自己面前，扯出一个笑。
“活生生的现在我面前，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他顿了顿，自己开口了。
“我在想，老天终于肯把我还给我了。”
他把南枝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所以求你了。打我骂我怎么都行，让我赎罪让我弥补，让我用一辈子来还。别离开我……”
他说完这句话，就那样跪在她面前，没有再开口。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
南枝睁开了眼睛。
她低头看他，看了很久。
裴砚清整个人没有半点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她印象里的裴砚清是什么样的？
是从前那个贱兮兮堵着南西照，说“没钱就把你闺女抵给我”的债主。
眉眼间全是少年人不管不顾的混账劲儿。
以前的裴砚清看见她被欺负时，嘴上凶巴巴骂她没用、转头就把那些人挨个揍回去的混混。
打完还梗着脖子不认，嘴硬着说，“谁帮你了，我嫌他们碍眼。”
她小声说了句“想继续读书”，裴砚清就把自己当时所有家当掏出来给她的人，嘴上还要装阔，“拿去吧，老子钱多。”
后来她怀孕，他把耳朵小心翼翼贴在她肚子上，被踹了一脚就傻笑起来，抬头朝她嚷嚷，“吱吱，他踢我！”
那样一个意气风发、混不吝又热烈的裴砚清，和眼前这个人，怎么都拼不到一块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