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技术鉴定科让驻地先做初检，林桐核过样本编号，将塑封袋里的纤维夹出来，放进托盘，凑到灯下查看。
灰扑扑的，粗细不均，跟乡下集市上卖的土棉线没什么两样。
器械盘里放着备用刀片，林桐取了一片新的，用镊子固定纤维一端，斜着刀刃往下切。
刀刃碰上纤维，没能像往常那样切进去。
林桐以为没放稳，重新固定后加了些力，刀片却沿着表面滑开，仍没能切出断口。
林桐翻过刀片看了一眼，刃口已经卷起了一小段。
刃口朝着灯转过去，卷起的那一小段看得更清楚了。
林桐把刀片放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刚换过刀片的手术刀。
这回先试了试普通棉线，刀刃落下，线便断了，换到送检样本上，却又滑了过去。
林桐换了个角度，刀柄硌得手指发酸，纤维上仍旧没留下切口。
器械盘里还剩两把不同型号的手术刀，换着试过，结果仍旧一样。
最后一次，刀尖偏开，差点扎到手指，林桐赶紧收了手，没再往下试。
三把手术刀并排放在桌上，旁边是最先卷刃的刀片，那截灰棉线还夹在镊子上。
林桐松开镊子，把样本放回托盘，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放大镜，凑到灯下。
放大镜下能看见棉线由细丝缠成，刀片划过的位置没有明显断口，再细的结构就辨不清了。
他把样本转了半圈，又换了照明角度，仍没找到切开的地方，这才在旁边记下，细部结构待显微检查。
放大镜搁回桌上，他在检测报告的空白栏里继续写。
样本难以切割，材质与强度待专业检测，建议送上级机构复核。
写完这行，他又翻回送检记录，取样一栏写着剪下线头，旁边还有经手人的签名。
普通刀片切不开，线头是怎么取下来的？
笔尖重新落到纸上，又添了一条待核事项，衣物取样方式需核实，普通切割未成功，暂不能判断是否与处理方式有关。
这东西据说是棉花纺出来的，产自一个军嫂家的后院，送检单上也没列出其他材料。
林桐在军医岗位干了十一年，处理过枪伤和烧伤，手术刀也换过无数把。
一根棉线让刀片卷刃，他还是头一回碰见。
报告装进信封，封好口，林桐在外面写下赵铁军的名字，叫通信员送了过去。
通信员走后，林桐把卷刃的刀片单独收好，附上对应的样本编号，放进抽屉里锁好。
海岛这边，姜黎出门没多久，后背的衣裳便被汗浸湿了。
姜黎蹲在后院菜地里，把第一茬小青菜一棵棵薅出来。
这些菜是她前些日子随手撒下的种子，平时只浇过几回水，菜根底下的土倒一直松软，锄头下去也不费劲。
长成之后，青菜比集市上常见的个头大了一圈，叶片厚实，颜色亮得反光。
她掰开一片叶子闻了闻，清甜味顺着鼻腔散开。
“长得不赖。”
姜黎装了满满一竹篮，端到隔壁张嫂家门口。
“张嫂，我后院的青菜吃不完，给你送些来。”
门开了，张嫂围着围裙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满篮子的菜，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张嫂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菜，伸手拿起一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菜叶托在手上，边缘竟伸出了掌心，张嫂又将叶片展平，贴着手掌比了比。
“可能是海岛的土好吧。”
“我在这儿种了三年菜，也没种出你这成色啊。”
姜黎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话。
张嫂当天晚上炒了一盘，第二天一早就找了过来。
她手里还端着昨晚借走的篮子，见姜黎在厨房，隔着门槛就喊了起来。
“黎子，你那菜什么品种啊？炒出来不搁糖都甜！”
姜黎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家老吴平时吃一碗半，昨晚吃了两碗，连汤汁都拿馒头蘸光了，还问我有没有。”
张嫂把篮子放到门边，说起卖菜的事，伸出一根手指。
“你拿到集市上试试，一块钱一斤，我看都有人买。”
姜黎听得直摇头，寻常的青菜，哪里就值得这个价了。
偏偏张嫂认定自己没说过头，吃了这么多年的菜，她还没吃过这样的味道，篮子都还回来了，仍舍不得走。
姜黎笑了笑，又给她装了一篮子，顺便问了两句怎么炒，听见要掌握火候，便又犯了愁。
张嫂走的时候，路过矮墙，朝后院看了一眼。
棉花地边上，那片菜畦绿油油的，叶子舒展开，几乎遮住了底下的土。
目光从菜畦移到棉花地，张嫂忍不住又夸她手巧，到了她手里的东西，似乎没有种不活的。
“我也就会种个地，做饭可不成。”
张嫂端着篮子走远了，姜黎回过头继续生火。
火柴还是那盒受潮的，擦了四根才点着。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她往锅里倒了点油，油烟冒起来之前，手腕又烫了一下。
半透明面板跳出来。
【图鉴提示：菜园土壤持续优化中，当前营养密度为普通土壤的12倍，建议扩大种植面积。】
姜黎扫了一眼，抬手拍了拍手腕，面板随即消失。
“12倍就12倍呗，反正菜好吃就行。”
她把青菜丢进锅里翻了两下。
油烟冲上来的时候，她躲慢了一步，呛得咳了好几声。
等菜炒完盛出来，颜色已经从翠绿变成了深褐色，夹了一口尝尝，苦味直往舌根钻。
“……行吧。”
她把盘子推到一边，决定晚上还是吃张嫂送的馒头算了。
南疆驻地，赵铁军拆开信封，把林桐的报告展开在桌上。
报告只有一页，读到取样方式需要核实，赵铁军又从头看了一遍。
普通切割未成功，细部结构待查，连取样方式都被单独圈了出来，旁边注明需要核实。
赵铁军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转头拿起桌上那部直通省军区的红色电话。
拨号前，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停。
难道要告诉对方，一个军嫂在后院种了棉花，织出的秋衣能挡住冲锋枪？
他想了想措辞，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赵铁军先报了送检的事。
“老周，我有份材料检测报告，需要走你们的渠道往上送。”
“是什么级别的？”
赵铁军看了一眼锁着秋衣的保险柜。
“现在定不了，驻地连样本都没切开……那件秋衣挡住了五发子弹，五处中弹的位置都还留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明天把东西送过来，我安排。”
赵铁军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保险柜的锁扣上。
明天就送进省军区，不能再留在驻地反复试切了。
送检单上的材料来源已经写明，军嫂手工织成，棉花种在自家后院，目前没有更多资料可供核对。
送检清单拉到面前，赵铁军提笔添上，五处中弹位置必须保留，后续取样先登记。
笔尖停在末尾，他又补上几个字，不能随手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