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送到省军区时，已经是当天上午。
接件的是装备技术处的马处长。
他拆开信封，先看结论，再把三组数据逐项对照，最后翻回材料来源一栏。
材料来源写着自家种植、手工纺织，后面附着的检测结果却让他又翻回来看了一遍。
他拿起电话，打给魏所长。
“老魏，数据我看了。真没搞错？”
电话那头的魏所长嗓子发哑，明显熬了一夜。
“搞错了，所长牌子你拿去当门垫！三台设备的结果都对得上，经手的人我挨个问过，记录也核过了。”
马处长把报告翻回数据页，手指停在拉伸强度那一栏，迟迟没有往下移。
电话那头等不及，魏所长的嗓子哑得更厉害。
“马处，我搞四十年材料了，所里现有的高强纤维，没有哪一种能做到这个水平……结构分析也没找到对应记录，该组织复核了！”
话说得急，末尾带出一声咳嗽，听筒里隔了片刻才又有动静。
附件里列着初步结构分析结果和查阅范围，结论限定在他们目前能查到的资料内，没有把话说满。
马处长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翻开随报告送来的情况说明，问起材料的具体来源。
“一件秋衣。武警总队赵铁军送过来的，说是手下一个兵的媳妇用自家种的棉花织的。”
情况说明上列着种植地址，海岛军属大院，棉花就种在那个军嫂的后院里。
马处长沿着地址看了两遍，再往前翻，来源仍旧只有赵铁军转来的说法。
“老魏，来源还得去现场核实，秋衣上的纤维和地里的棉花，眼下不能直接画等号。”
“那就安排人去，把我也带上！军嫂我得见，棉花地也得亲眼看，这纤维真能从地里种出来……”
魏所长没往下说，听筒里只剩他的喘气声。
马处长看着结论页，原本要翻过去的手停了下来。
他把报告装进文件袋，核对封面上的密级标识，拿起桌上另一部电话。
“转上级保密联络部门。”
省军区的电话还没打完，海岛军属大院里，姜黎正蹲在后院对着那丛野草发愁。
前些天还留着的空隙，已经被新叶挤满，叶片长到了巴掌大。
根茎又粗了一圈，紫红色的纹路一直延伸到叶柄，枝头开着七八朵淡紫色的小花。
手腕烫了一下，面板弹了出来。
【图鉴提示：九节通络草已进入成熟期，当前植株药效浓度达到峰值，建议采收保存。】
【警告：请勿随意处置，该物种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医药价值。】
姜黎看完，抬手关了面板。
“知道你金贵，可怎么收怎么放，你倒是教教我啊。”
她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围着那丛草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旁边的空地上。
原本留给豆角架子的地方，又被它占去一截。
姜黎蹲回去，把几根歪掉的竹签重新插好，竹签上被雨水冲淡的字还看得清。
旁边的棉花枝条伸过来，搭在她肩上。
姜黎随手拨开，才腾出位置站起来。
后院的棉花已经密得快走不进人了。
棉桃一个比一个沉，枝条被压得弯下去，裂开的棉桃里，白花花的棉絮探出一截。
姜黎站在棉花丛中间，转了一圈估了估分量。
一百多斤肯定打不住，照这个长势，怕是要往两百斤去了。
“这么多棉花，我纺到明年也纺不完啊。”
她盘算了一下，决定明天去集市问问有没有人收。
要是还卖不出去，就烧成草木灰。
傍晚，张嫂带着几个军嫂过来串门，顺便蹭了几根黄瓜。
大家坐在院子里啃黄瓜，话题绕到了孩子身上。
“黎子，你家这些菜真好吃。我家丫头现在放学都不回家，直奔你这儿报到。”
旁边的军嫂提起林嫂家的孩子，前天也是背着书包就往这边跑，连家门都没进。
姜黎笑了笑。
“孩子们爱吃就多来，我这菜多得吃不完。”
张嫂咬了一口黄瓜，朝院门看了一眼，咽下嘴里的东西才提起沈曼婷。
“听说小杰天天来你这儿吃菜，她在家摔了个杯子。”
姜黎手里的黄瓜停了一下。
“我给孩子吃点菜，她摔什么杯子？”
“她要不愿意，让孩子少来就是了，冲杯子撒什么气。”
张嫂撇了撇嘴，姜黎已经把摘好的菜分开，照旧往几人手里递，没再接沈曼婷的话。
这天下午，省军区那边也没闲着。
马处长打了一下午电话。
上级保密联络部门接到请示后，没让他等多久，便确认接手此事。
电话里交代，检测报告原件需要立即移交，经手人员名单也要上报备案，后续调查另行安排，检测内容不得外传。
电话挂断后，他把抽屉里的报告和数据装进文件袋，封口盖章。
文件袋封好，印章还握在手里，马处长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
海岛，军属大院，一个军嫂的后院。
这些地方怎么会跟那份结构分析扯上关系？
桌上的文件袋已经封妥，他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来，把印章放回盒里。
夜深了，魏所长把那份数据备份锁进保险柜，关灯离开实验室。
走廊里只亮着应急灯。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三号实验室的门。
那截灰扑扑的纤维还在里面。
干了四十年材料，他临走前还在惦记那个后院，棉花长什么样，怎么纺出来的，眼下连看一眼都办不到。
扶着楼梯栏杆站了片刻，魏所长才摇摇头，下了楼。
海岛。
姜黎洗完碗，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一眼天。
月光落满后院，照得棉花地白晃晃的。
角落里，那丛野草的淡紫色花瓣泛着微光。
姜黎多看了两眼，白天只顾嫌它占地方，夜里瞧着，花倒确实好看。
“先让你占着……等买豆角种子的时候，再问问谁懂移栽药草。”
她转身进屋。
临睡前，姜黎还惦记着豆角种子，盘算明天去集市问问。
手腕没再发烫，那块面板也没出来催她采收，后院的虫叫声隔着窗户传进屋里。
当夜，上级办公室里，那份附着检测记录的加急文件被翻开。
第一页还没翻过去，夹在手里的烟已经积了一截灰，阅件的人这才把烟掐灭，接着往下看。
检测记录翻过一页，又被翻了回来。
到第二页末尾，桌前的人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灯亮了一片，手里的文件却没有放下。
站了片刻，他回到桌前看完第三页，又找到材料来源那一栏，在页角折出记号，拿起电话。
“查一下明天去海口最早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