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级材料研究所三号实验室，三个人围着操作台站了一圈。
带头的技术员姓方，三十出头，刚把从秋衣上拆下来的三小截同批纤维中的一截，固定在拉伸测试机的夹具上。
他侧过脸，看了看旁边的记录员。
“开始。”
拉伸机启动，夹具缓慢向两端移动，纤维绷紧。
数据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方技术员盯着屏幕，手里的笔悬在记录本上。
数字还在往上走。
超过普通棉纤维的断裂值，没断。
超过优质麻纤维的断裂值，也没断。
超过化纤材料的常规断裂值，纤维仍旧没有断。
数字继续往上蹿。
方技术员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旁边的记录员小周探过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好，还是那个数。
“方哥。”
“我看到了。”
“这数字……不对吧？”
方技术员没有接话，只把手伸向设备。
“重新校准，再来一次。”
他关掉机器，把纤维取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才从样品盘里换出另一截同批纤维。
重新校准仪器，重新固定纤维。
拉伸机再次启动。
数字一点点往上爬，最后停在了和上一次几乎相同的位置。
方技术员这回没说话，直接关掉设备，拿着记录本走出了实验室。
没过多久，他带着隔壁办公室的老陈回来。
“老陈，你来看看这个。”
老陈凑到屏幕前，方技术员又用第三截同批纤维跑了一次测试。
数据出来后，老陈几乎贴到了屏幕前。
“你在逗我？”
“我逗你干什么？这是第三遍了。”
“这个数值……”老陈指着屏幕，声音发干，“这已经接近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的理论极限了。”
小周在旁边插了一句。
“陈工，超高分子量聚乙烯，不是国家花了十年都没攻克的那个指标吗？”
老陈没有理他，蹲下来，逐一检查拉伸机的接线和传感器。
“换一台设备，把隔壁的万能材料试验机推过来。”
一刻钟后，第二台设备被推到操作台旁。
方技术员把剩余样本固定上去。
数据出来，结果仍在同一范围。
老陈站在操作台前，手指搭在设备边缘，一直没有移开。
“再换一台。”
“陈工，所里就三台不同型号的了。”
“那就把第三台也搬过来。”
第三台设备启动时，小周已经不敢看屏幕。
三台设备，三截同批纤维，结果全部落在同一范围。
老陈刚才提到的那个理论极限，已经被这批纤维逼近。
而这批纤维，来自一件灰扑扑的秋衣。
方技术员拿着记录本去找老所长。
老所长姓魏，六十二岁，搞材料研究搞了一辈子，头发都快搞没了。
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方技术员的脸色，茶杯停在了半空。
“怎么了？”
方技术员把记录本递过去，翻到数据那一页。
魏所长接过来，只扫了一眼。
茶杯举到嘴边没喝，又放回桌面。
他看了第二遍。
第三遍。
“三台设备都测了？”
“都测了，数据一致。”
“校准过？”
“每台都校准了两遍。”
魏所长把记录本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这个纤维的分子排列方式，你们查过数据库没有？”
“查了，所有已知的天然纤维和合成纤维数据库都查了，没有任何匹配项。”
方技术员顿了顿。
“魏老，这种结构是全新的，我们从来没见过。”
魏所长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三份不同设备的测试报告并排摆开，一张一张地看。
办公室里没人催他，连门外经过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楚。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先拨通老方的内线。
“老方的数据你核过没有？”
电话那头说核过了，没问题。
他又拨通老陈的电话。
“老陈，你亲眼看的？”
电话那头说亲眼看的，三遍都是他盯的。
魏所长接着拨给小周。
“记录有没有抄错？”
电话那头说绝对没有。
魏所长放下电话，站了起来。
他起身时把椅子撞到柜上，桌上的茶杯也被带翻了，茶水顺着桌面流到裤腿上，他竟然没有察觉。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赵铁军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老魏？”
“你说这东西是从一件秋衣上拆下来的？”魏所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一件秋衣？”
赵铁军在电话那头语气平平。
“是，一个军嫂用自家种的棉花织的。”
魏所长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
“我要见这个军嫂。”
“先别急，老魏，这个事情我得请示上级。”
“我不管你请示谁，你把这个军嫂找来让我见一面。这种纤维如果真的是天然种植出来的……”
他停了下来。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个结论太离谱。
电话那头的赵铁军等了几秒。
“老魏，你先冷静一下。你桌上是不是洒了？”
魏所长低头看去，茶水正顺着桌沿淌到他的裤腿上。
海岛这边，太阳快落山了。
姜黎蹲在后院，给角落里那丛野草浇水。
这丛草长得太快，叶片比前几天厚了一圈，根茎上的紫红色纹路也更深了，枝头还冒出几朵淡紫色的小花。
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倒是好看。
姜黎凑近闻了闻。
一股很淡的清香飘过来，和别的野花不一样。
“还挺好看的。”
她多看了两眼，又瞄向旁边那块空地。
“不过这地方种豆角更划算，过两天把你拔了吧。”
三根竹签还插在旁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别踩到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
院墙外探进来几个军娃的脑袋。
“黎姐姐！今天有黄瓜吗？”
“有有有，你们等着。”
姜黎站起来，走到菜地里摘了一把黄瓜和几个西红柿，回来分给围在矮墙边的孩子们。
军娃们嘎嘣嘎嘣嚼着黄瓜，满嘴都是汁水。
其中一个圆脸男孩吃得最欢，两只手各攥着一根黄瓜，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
这是沈曼婷的儿子小杰。
姜黎认得他，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又塞了个西红柿给他。
“慢点吃，别噎着。”
小杰含含糊糊地应了声谢谢黎姐姐，转身跑了。
天色暗下来，晚风从后院穿过去，棉花叶子沙沙响。
角落里那丛淡紫色的小花跟着风晃了晃，安静地长在没人注意的地方。
魏所长办公室的灯，一夜都没有关。
天亮的时候，一份盖着红色密级章的报告被装进加急信封。
报告标题是：
《关于一种未知超高性能生物基纤维的紧急鉴定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