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这小同志……”
洪秘书话没说完，商怀靳已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虞岁瓷。
小姑娘手里还攥着他的白手帕，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一身蓝色列宁装干净得跟刚从画报里走出来似的。
再想想洪秘书嘴里的硬座车厢。
商怀靳眉心顿时压低。
“先上车。”
海城开往辽水省方向的知青专列已经开始放行。
检票口铁门一开，人潮瞬间往里涌。
扛铺盖的。
背麻袋的。
拎搪瓷盆的。
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喊同行伙伴别掉队，整座站台闹得像开锅。
虞岁瓷跟在商怀靳后面，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男人个子高，气场又冷，往前一走，人群下意识就往两边避。
洪秘书拎着公文包走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看一次虞岁瓷。
再看一次商怀靳。
然后默默收回目光。
奇怪。
太奇怪了。
自家领导什么时候管过这种闲事？
平时就是军区首长家的闺女摔在他面前，他顶多让警卫员扶一把。
今天不但救了人。
连手帕都给了。
洪秘书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半点没敢露。
几人很快上了车。
刚踏进普通硬座车厢，一股混杂着汗味、湿棉袄味、咸菜味和脚臭味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虞岁瓷脚步一顿。
好家伙。
末世避难所都没这么冲。
车厢里几乎塞满了人。
座位上坐着知青，座位底下塞着包袱，过道里还堆着被褥卷和木头箱子。
靠窗的位置更乱。
两个男知青正揪着衣领互相推搡。
“这座是我们先占的！”
“你放屁！我行李半小时前就放这儿了！”
“放个破包就是你的？你咋不说整节车厢都是你的！”
旁边有人劝。
“别打了！列车马上开了！”
“都是下乡同志，有啥好抢的？”
没人听。
其中一个男知青猛地一推。
另一个踉跄后退，直接撞翻脚边的竹篮。
哗啦！
一堆腌萝卜和白菜帮子滚了满地。
酸水顺着车厢地板往前流。
虞岁瓷闻到那味，鼻尖瞬间皱了起来。
她倒不是没吃过苦。
末世里连发霉压缩饼干她都啃过。
可现在空间里有白面、有肉、有粮票，还有一整套家当。
能舒服，谁愿意主动找罪受？
更何况她这具身体底子差。
真在这种车厢里挤上几天，没准还没到白山县，人先发烧了。
商怀靳恰好回头。
一眼就看见小姑娘拎着皮箱站在门边。
她明显在忍。
小鼻子皱着，眉毛也轻轻蹙着，却一句嫌弃的话都没说。
反倒更显得可怜。
商怀靳视线又落到她单薄的肩膀上。
这么小一只。
塞进这群人里？
怕是睡一觉都得让人挤到座位底下。
“列车长呢？”
洪秘书立刻明白。
“我去叫。”
不过片刻，一个五十来岁的列车长快步赶来。
显然已经知道商怀靳身份，过来便先伸手。
“商首长，您好您好，省里已经打过招呼，您的包厢都安排妥当了。”
商怀靳没跟他寒暄。
抬手指了指虞岁瓷。
“给她调个位置。”
列车长愣了一下。
他顺着手指看过去。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确实惹眼。
可今天知青专列爆满，别说卧铺，连硬座都临时加了不少人。
“这……”
列车长有些为难。
“商首长，普通卧铺基本都满了。”
商怀靳神色没变。
“机动包厢呢？”
列车长顿了顿。
这东西是留给临时干部或者特殊情况备用的，确实不能随便动。
可眼前这位显然也不是“随便”的人。
“还有。”
“那就调过去。”
语气平淡。
没有商量的意思。
列车长立即点头。
“明白。”
周围本来还在吵架的几个知青，声音都慢慢低了。
有人认出了列车长。
更有人听见了那句“机动包厢”。
眼神一下就变了。
一个扎双辫子的女知青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人：“她谁啊？”
“不知道。”
“也是下乡的吧？”
“下乡还能住软卧？”
语气里酸味已经藏不住。
虞岁瓷当然听见了。
但她没在意。
机会又不是她抢来的。
有人愿意让她舒服一点，她难道还非要跑回臭烘烘的硬座车厢里证明自己艰苦朴素？
她没这个爱好。
列车长很快伸手。
“小同志，行李给我，我带你过去。”
“谢谢，我自己拿就行。”
虞岁瓷弯着眼笑了笑。
她小皮箱本来也轻。
真让别人拎，反倒容易让人怀疑她下乡怎么就带这么点东西。
几人开始往软卧方向走。
这一走。
整节硬座车厢的人都看了过来。
尤其刚才还为了一个靠窗座位打得脸红脖子粗的男知青，这会儿直接停了手。
他们抢半天抢的是座。
人家直接住包厢。
这差距，比人和人的差距还大。
虞岁瓷走过过道时，脚边正好横着一床铺盖。
她提了提裤脚，轻松跨过去。
有人小声嘀咕。
“资本家小姐派头。”
旁边人立刻扯了他一下。
“你小点声！”
“刚才没听见？前面那位是首长。”
那人顿时闭嘴。
虞岁瓷连头都没回。
真正有用的大腿，甚至不需要开口替她撑腰。
光站在那里就够了。
穿过两节车厢，环境肉眼可见变好。
人少了。
声音也小了。
再往前，地板干净起来，窗户擦得锃亮，走廊甚至铺了一条暗红色地毯。
虞岁瓷低头看了一眼。
再回想刚才满地烂白菜帮子的硬座车厢。
嗯。
差别确实挺大。
列车长停在一扇深色木门前。
“到了。”
他掏钥匙开门。
虞岁瓷刚准备进去，却发现列车长的动作忽然停住。
“咦？”
他又试了旁边那一扇。
钥匙能插进去。
却怎么都转不动。
列车长脸色微变，赶紧蹲下检查锁芯。
洪秘书皱眉。
“怎么回事？”
“像是门锁里面卡死了。”
列车长用力拧了两下，额头都急出汗。
“昨天检修的时候还好好的。”
他转头叫来乘务员。
几个人折腾了半天。
敲。
拧。
甚至拿工具撬。
那扇机动包厢门就是纹丝不动。
最后列车长只能尴尬地站直身子。
“商首长，实在抱歉。”
“备用机动包厢机械锁出了故障，临时恐怕打不开。”
洪秘书下意识问：“那还有别的空铺吗？”
列车长苦笑。
“今天知青专列超员，普通卧铺全满。”
说着，他看了看面前唯一打开的那扇门。
里面空间宽敞。
两张软铺上下错开。
独立小桌。
热水壶。
甚至还有单独的洗漱架。
是整趟列车规格最高的长官套间。
列车长迟疑片刻。
“现在……”
“只剩这一间双铺位的首长包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