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彦霆听到那声“大哥”，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看来跟彦明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连“大哥”都叫得这么顺口了。
两个人之间一下子没了话。
余书桃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能感觉到周彦霆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怕他，明明他是周彦明的大哥，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可那股子压迫感就是挥之不去，让她浑身不自在，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后还是周彦霆先开了口。
“这么晚了，去哪儿？”
余书桃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飞快地回答：“我去厂里上夜班。”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活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周彦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看着余书桃站在那里，两只手紧紧抓着自行车把。
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他扯了一下嘴角：“去吧。”
余书桃如蒙大赦，赶紧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忘了跨上车，又手忙脚乱地翻身上车，车头歪了两下才稳住，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子。
周彦霆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收回目光。
他站在原地，轻轻笑了一下。
长大了。
也漂亮了。
他拎起旅行包，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到家门口，他伸手推了推院门。
门锁了。
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好像是京剧，咿咿呀呀地唱着。
周彦霆把包放在地上，抬手拍了拍门板，朝里头喊了一声：“开个门。”
过了一会儿，厨房的门帘掀开了，孙娟丽探出头来。
她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院门外站着的人时，愣了一下。
“彦霆！”
她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过来开门。
挂锁摘了半天才打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你爸去车站接你啊。”
周彦霆拎起包迈进院子，没接她的话茬，径直朝屋里走去。
墙角堆着几个空啤酒瓶子，看样子是最近喝的。厨房里飘出一股红烧肉的味道，甜丝丝的。
孙娟丽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吃了没？锅里正炖着肉呢，一会儿就好了。你这次休多久的假？能待几天？”
周彦霆把包放在堂屋的桌上，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声，他往后一靠，伸了伸腿，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我不能回来？”他反问了一句。
孙娟丽被他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妈哪有这个意思，你看你，一回来就呛人。”
周彦霆没再说话，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大概是早上烧的开水，现在已经温吞了。他一口气灌下去半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喝完水，他站起来，拎起包往走廊尽头走去，那里是他以前的房间。
“唉，老大……”孙娟丽在身后喊了一声，有些慌张。
周彦霆没理会，走到门前，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
门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房间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他记忆中的那张木板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铁管床，刷着淡绿色的油漆，床头还挂着粉色的蚊帐。
周彦霆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孙娟丽。
孙娟丽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还有些心虚。
她搓了搓手，赔着笑说：“没想到你突然回来……彦明要结婚了，单位房子还没轮到他分，他们小两口总不能还住那个隔间，也住不下……”
她说得磕磕绊绊，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大概自己也觉得理亏。
周彦霆没吭声。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房间，目光在那对鸳鸯摆件上停留了一瞬。
她要结婚了。
也是，娇娇的，嫁到他们家总不能来受委屈。
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行，我住隔间去。”
孙娟丽一听，脸上的皱纹立刻舒展开来，连声道：“好好好，妈这就给你收拾，隔间虽然小了点儿，但住一个人也够了……”
周彦霆没等她说完，拎着包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隔间。
所谓的隔间，其实就是当年周彦明长大了，不好再跟父母挤一间屋子，他爸就在堂屋后面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平方，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
周彦霆推开隔间的门，里面黑洞洞的。
他伸手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头顶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
屋子里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纸箱子，还有两把缺了腿的凳子。
周彦霆把包放在地上，开始动手收拾。
孙娟丽抱了一床被褥过来，帮他铺在床上。
“你先歇着，妈去做饭，一会儿就好。”孙娟丽拍了拍被子，转身出去了。
周彦霆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火柴没带。
他走出隔间，穿过堂屋，来到院子里。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巷子里有人家在炒菜，辣椒和葱花的香味飘过来。
他抽完一根烟，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堂屋的饭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
周彦霆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他今天才回来，这桌菜总不可能未卜先知是为他准备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家里有客啊？”
孙娟丽正在厨房里盛饭，闻言探出头来，笑着回答：“是啊，你弟弟要带对象回来吃饭。你也正好赶上了，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周彦霆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带对象回来吃饭？
他脑子里闪过刚才在巷口碰见的余书桃。
不是说她去上夜班吗？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说话声。
“妈，我回来了！”
紧接着是一个女声，轻柔细语的：“阿姨好。”
孙娟丽从厨房里迎出来，满脸堆笑：“哎哟，小玉来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了。”
周彦霆抬起眼皮，朝门口看去。
周彦明先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不是余书桃。
她看见周彦霆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家里还有人。
周彦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堂屋里坐着个人。
“大哥？”周彦明吓了一跳，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激动得差点把椅子带倒。
周彦霆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刚到。”
周彦明兴奋得不行，转头朝林玉招手：“小玉，快来，这是我大哥，我跟你说过的，在中远当二副的那个！”
林玉有些拘谨地走过来，双手交握在身前，朝周彦霆微微欠了欠身：“大哥好。”
周彦明在旁边热情地介绍：“大哥，这是林玉，我女朋友。她家也在咱们巷子里，就前面那排，她爸调到咱们棉纺厂机修车间了，跟咱爸在一个车间……”
他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把林玉家里的情况从头到尾交代一遍。
周彦霆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嗯。”
周彦明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了解他大哥的脾气，从小就这样，不爱搭理人，对谁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态度。
可在林玉面前，他还是觉得有些难堪，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笑了两声，转头对林玉说：“我大哥就这样，你别介意啊。”
林玉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