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阳盯着那片深水洼。
潮水确实在涨，浪头一波比一波高，礁石上的青苔被海水冲得湿滑。
陈小翠又催了一声：“陈朝阳，真的要走了，再不走就困在这儿了。”
“再等一会儿。”
陈朝阳转身往岸边走，从陈小翠手里接过五六式捕鱼叉。
这是林二柱今早偷偷借给他的，不锈钢叉头，木杆，分量压手。
“你还要下水？”陈小翠瞪圆了眼睛。
陈朝阳卷起裤腿，光着脚踩进水洼。
水没过小腿，冰凉刺骨，脚底全是碎石和贝壳。
他站在水洼边缘，目光落在礁石围成的那片浅水区。
水面很平静，但三倍强化后的视力能看到水下有东西在动。
灰白色的影子，游得不快，贴着水底绕着圈。
野生海鲈鱼。
陈朝阳屏住呼吸，举起鱼叉。
鱼在水下游，光线折射会让位置产生偏差，普通人十叉能中一叉就不错了。
但他现在的感知力不一样。
手腕的角度、鱼游动的速度、水流的方向，这些信息在脑子里飞快计算。
手臂发力，鱼叉脱手而出，叉头入水，水花溅起来。
陈小翠在岸边捂住嘴。
陈朝阳趟着水走过去，弯腰把鱼叉拽出来。
叉头上，一条半尺多长的海鲈鱼扑腾着尾巴。
“中了？”陈小翠跳起来，“真中了？”
陈朝阳把鱼从叉头上摘下来，掂了掂分量。
一斤二两左右，野生的，肉质紧实，鱼鳞泛着青光。
“这鱼能卖多少钱？”陈小翠凑过来看。
“供销社收一块六一斤，这条能卖两块。”
两块钱。
陈小翠眼睛都亮了。
她家里六口人，一个月的油盐酱醋钱加起来也就三块左右。
这一条鱼，顶得上大半个月的零花了。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瞎玩的。”陈朝阳把鱼扔进竹篓，“走吧。”
两人沿着礁石往回走。
太阳偏西，海风吹得人有点冷。
陈小翠的衣裳还湿着，布料贴在身上，走路的时候总是不自在地扯衣角。
走到一片乱石滩，陈朝阳停下脚步。
脚下的沙子颜色不对，湿乎乎的，中间有几个小坑。
“你等一下。”
他蹲下来，伸手在沙子里摸了摸，竟然没摸到东西。
不对，东西不在沙子里，在旁边那块礁石底下的浅沙层。
陈朝阳站起来，捡起脚边一个拳头大的海螺壳。
陈小翠看他的动作，还没反应过来，海螺壳脱手甩出去，砸在沙子上，溅起一滩水花。
然后那滩沙子动了。
八根粗壮的触手从沙子里钻出来，拼命往外爬。
“八爪鱼？”陈小翠惊叫一声。
陈朝阳走过去，弯腰抓住章鱼的脑袋，往外一拽。
章鱼被砸得晕乎乎的，触手还在乱动，但没什么力气。
“这么大只？”陈小翠凑过来，伸手戳了戳章鱼的脑袋。
陈朝阳把章鱼翻过来看了看：“一斤左右，能卖八毛。”
“你怎么知道这下面有章鱼？”
“沙子颜色不一样，章鱼喜欢躲在这种地方。”
陈朝阳把章鱼塞进竹篓，拍拍手上的沙子。
两人继续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陈小翠走在旁边，脸上全是汗，麻花辫都散了一半。
“陈朝阳，今天的货怎么分？”
“你拿一半。”
“啊？”陈小翠愣住了，“我就跟着你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干，怎么能拿一半？”
“你带我去的礁石区，这就是功劳。”陈朝阳把竹篓放在地上，“那条鱼你拿回去，螃蟹和章鱼我拿。”
陈小翠咬着嘴唇，脸有点红：“那鱼最值钱，我怎么能……”
“让你拿你就拿，哪儿来这么多话？”陈朝阳打断她，从篓里把海鲈鱼拎出来，塞她手里，“拿回去给你爹娘尝尝。”
陈小翠捧着鱼，低着头不说话。
半晌才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客气啥。”陈朝阳背起竹篓，“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赶海。”
“哎，等等！”陈小翠叫住他，“那个鱼叉，你先拿着用，我哥说了，这两天都借给你。”
“行，那我先用着。”
陈朝阳转身往家走。
陈小翠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这才捧着鱼往自己家走。
她家院子里，林满仓正蹲在门口抽旱烟。
看到闺女回来，抬头瞟了一眼：“这么晚才回来，跑哪儿去了？”
“去礁石滩那边转了转。”陈小翠走进院子，把鱼放在水缸边上。
林满仓看到那条鱼，烟杆子都停在半空。
“这是海鲈鱼，哪儿抓的？”
“陈朝阳叉的。”陈小翠拧着衣角上的水，“他今天去礁石区，我跟着去的，他用二柱的鱼叉一叉就中了。”
林满仓把烟杆子放下，走到水缸边上，蹲下来仔细看那条鱼。
鱼身上只有一个叉眼，位置在鱼鳃后面，那是致命的地方。
一击毙命，不破坏鱼肉。
这准头……
林满仓皱着眉头，伸手摸了摸鱼身上的叉眼。
屋里传来林二柱的声音：“爹，是小翠回来了吗？”
“嗯，回来了。”林满仓站起来，冲着屋里喊，“你给我出来。”
林二柱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爹脸色不对，声音有点怂：“爹，咋了？”
“我问你，今早是不是把鱼叉借给陈朝阳了？”
林二柱脖子一缩：“我……我……”
“说！”
“是我借的。”林二柱低着头，“朝阳哥想去礁石区试试手，我就把叉子借他了。”
“你知不知道那鱼叉是咱们捕捞队的公家东西？你擅自借给外人，这要是让队长知道了，你这个月的工分全得扣光！”
林二柱不敢吭声。
陈小翠走过去，拉了拉爹的袖子：“爹，您别骂二哥了，鱼叉不是好好的吗？再说了，陈朝阳用那叉子叉了这么大一条鱼，这手艺，村里谁能比得上？”
林满仓转头看着闺女：“你是说，这鱼真是他一叉就中的？”
“千真万确。”陈小翠用力点头，“我亲眼看到的，他站在水洼边上，举起叉子，唰的一下就扎进水里，鱼就上来了。我都看傻了。”
林满仓沉默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看那条鱼。
叉眼的位置实在太精准了，这不是运气，是真功夫。
“这小子，以前怎么没听说他会叉鱼？”
“可能是以前没机会吧。”陈小翠小心翼翼道，“爹，您不是一直说咱们捕捞队缺能干的年轻人吗？陈朝阳这手艺，要是能进咱们队，那不是……”
“你少给我打岔。”林满仓打断她，“陈朝阳那小子身子骨弱，村里人都知道，能下海吗？”
陈小翠撇撇嘴：“您这话就不对了，今天他在礁石滩那边，翻石头抓螃蟹，一个人搬起来上百斤的大石头，我看着都吓一跳。还有啊，赵黑塔今天在码头想推他，结果自己退了两步。”
林满仓眼睛眯起来：“真的假的？”
“我骗您干嘛？不信您问村里人去。”
林满仓叼着烟杆子，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
陈小翠知道爹这是在琢磨事儿，也不催他，蹲在水缸边上洗手。
过了一会儿，林满仓停下脚步：“小翠，你去把陈朝阳叫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哎，好嘞！”陈小翠眼睛一亮，抹了把脸上的水就往外跑。
林二柱站在一边，小声问：“爹，您这是要？”
“少废话，进屋把那壶酒拿出来。”林满仓挥挥手，“今晚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几分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