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啊，高老师尽力了。
但林昭越拿汉大的校风把我的话全堵死了，这年轻人，油盐不进呐。”
脑海中还在回荡着十分钟前，高育良回电时那充满忌惮与无奈的叹息。
钟小艾在办公椅上，紧捏着保密手机。
精心修饰的指甲在机壳上抠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连高育良这种级别的地方大员亲自出马，居然连那小子的半点口风都没撬开！
这不科学。
汉大的面子在政法系统一直都是硬通货，今天居然在自家人手里折得干干净净。
钟小艾咬着牙，满心不甘。
既然高维度的“政治施压”和“人情干预”全面破产。
那就只能换个角度，从“业务统筹”的层面强行撕开口子。
她迅速盘算了一下最高检内部的人事格局。
正好，最高检反贪总局局长秦思远，昨天刚从外地开完机密会议销假上班。
这是亮平的直属顶头上司，也是目前机关大楼里，唯一还没在这场风波中表过态的实权派。
老领导平时对亮平最是偏爱，逢人就夸这是反贪一线的一把尖刀。
现在尖刀被人折了，反贪局的业务面临停摆，老领导总不能坐视不管。
外部的通天大树靠不住，只能强行利用内部的“业务刚需”去逼政治部妥协！
想到这里，钟小艾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踩着高跟鞋直奔最高检反贪局长办公室。
秦思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戴着老花镜翻阅一份案卷。
看到钟小艾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这位老资格的局长立刻摘下眼镜，堆起满脸和气的笑容。
“小艾啊，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
“秦局，我也不瞒您，亮平的事情您出差回来肯定也听说了。”
钟小艾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直奔主题。
“政治部那边抓着几张没签字的审批单不放，直接给办了停职。”
“亮平可是您手底下的干将。
这案子正查到紧要关头，临阵换将，您反贪局的业务还怎么推进？”
“高层路线走不通，但我希望您能立足反贪局的‘业务实际’，去跟林主任协调协调。
业务不能停，总得让他先出来干活吧？”
秦思远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喝了一小口。
老花镜后的双眼，不着痕迹地闪过一丝老辣的精明。
其实早在这位中纪委的护夫宝进门之前，政治部那边就把全套的处分卷宗抄送了一份到反贪局。
那上面的白纸黑字，全是侯亮平平时无法无天、踩踏程序的铁证。
规矩卡得死死的，林昭越那一手操作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执纪典范。
更关键的是，事情的动静不小，连汉东的高育良都铩羽而归了。
可直到现在，钟小艾的叔父、那位真正位高权重的钟明礼，都没有给他秦思远递过半句话。
甚至连底下的秘书都没来通个气。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今天这出“兴师问罪”，纯粹是钟小艾的个人行为，根本代表不了钟家的意志。
连钟家长辈都没下场蹚这趟浑水，他秦思远在这个节骨眼上，何必去当这个出头鸟？
为了一个下属，去得罪一个手握纪律大权、占尽法理的副部级新锐？
这买卖赔本赚吆喝，傻子才干。
把保温杯放回桌上，秦思远叹了口气，语气十分诚恳，把太极推手玩到了极致。
“小艾，亮平的工作能力，我是绝对认可的。
我这刚下飞机回来，听说这事也是急得拍桌子。”
“可这次政治部出具的违纪台账，条条框框都钉死了。”
“林主任按纪律流程办事，尺度公正。
咱们反贪局要是跳出来拿‘业务需要’去压人，那就成了护短包庇，更是对抗党组的决议。”
“我是真想保他，可这红线在那儿摆着。
我这把老骨头要是碰了，晚节不保啊。”
“你还是去党组那边问问，看看分管领导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皮球踢得干脆利落。
钟小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站起身推门而出。
局长路线断了，钟小艾又不死心地拉开大网，挨个拜访了两位分管副检和几个核心部门的主官。
结果全是一模一样的闭门羹。
面对政治部掷地有声的违纪铁证，没人傻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当出头鸟，触碰林昭越的霉头。
临近下班。
钟小艾瘫坐在空荡荡的临时会议室里，高跟鞋被踢到一旁。
连轴转的高强度奔走，让她精致的妆容都显出几分疲态。
往日里无往不利的特权网，在这个新上任的政治部主任面前，成了一堆废纸。
所有正规渠道、法理路径、高层施压、业务斡旋。
全被焊死了。
连个门缝都没留。
这辈子顺风顺水，何曾受过这种憋屈！
消息很快传到了后座小楼的停职学习室。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侯亮平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大吼大叫，听到钟小艾转达的结果后，他整个人当场愣住。
“全拒了？”
“连高老师亲自出面、秦局长那边都不顶用？”
他两眼通红，抓起桌上的茶杯用力砸在地上。
玻璃渣四下飞溅。
引以为傲的汉大光环和业务骨干的免死金牌，此刻在这无形的体制高墙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钟小艾靠在门边，冷着脸。
“别砸了。”
“现在局面对我们很不利，正道走不通了。”
侯亮平一脚踹翻面前的折叠椅。
心底的不甘和嫉妒彻底发酵成无能狂怒，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疯狂。
“正道走不通，老子就走偏门！”
翻出那部私人手机，侯亮平开始在通讯录里迅速往下滑。
目光最终停留在几个游走在政商灰色地带的线人和某个“好友”的名字上。
既然体制内的路子被林昭越死死堵住。
那就用外面的野路子，去挖林昭越的黑料！
大不了鱼死网破！
与此同时。
最高检政治部主任办公室。
空调温度适宜，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与侯亮平那边的凄风苦雨完全不同，林昭越端坐在办公桌后，有条不紊地批阅着下级院递交的人事考核表。
对于钟小艾下午在机关大楼里上蹿下跳的举动，他早就收到了汇报。
不过就是困兽犹斗罢了。
外面的干事推门进来，把一份整理好的材料放在桌角。
“林主任，督导组那边消停了。”
“跑了一圈，没人愿意接钟主任的话茬。
大家都知道您这次是动真格的，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沾包。”
林昭越放下手里的签字笔，拿起那份材料随手翻了两页。
“消停了就好。”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材料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关于侯亮平早年在地方办案时的一些遗留问题线索。
既然对方把所有的关系网都动用了一遍，企图用特权强压纪律。
那自己也不能光是被动防守。
对付这种重度受迫害妄想症患者，打蛇必须打七寸。
“通知检务督察局二处。”
林昭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稳，却透着极强的压迫感。
“成立专案核查组。”
“把侯亮平过去五年经办的所有案卷、涉及的资金流向、异地办案时的所有非合规手段。”
“全方位、无死角地深挖一遍。”
“记住，程序必须绝对合规，全程录音录像，不要给他留下任何叫屈的口实。”
“既然他喜欢找别人的茬，那我们就帮他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