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劣质茶叶在水面打着转。
桌上摆着的，全是指控这位侯大处长越权办案的内部投诉信。
刚才这场摔门而去的闹剧，彻底打消了林昭越想要内部口头敲打的最后一点耐心。
和稀泥这套玩法，对付正常人有用。
碰上这种重度被害妄想症晚期外加道德洁癖自我高潮的懂王。
你退一步，他能把你的底裤都扒下来挂在旗杆上。
好在纪律这把刀，正好握在自己手里。
林昭越作为副部级实职，全权主管院内的纪律作风与人事考核。
对付一个处级干部，这权限要是还压不住，那这间办公室趁早关门大吉。
当然，侯亮平敢这么狂，无非是仗着自己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觉得法检系统内处处是熟人。
他总以为，仗着有恩师当靠山，遇事总会有人替他兜底、给他开绿灯。
但在林昭越这里，这套不管用。
至于什么汉大帮、秘书帮？
五香干。
当年在汉东大学念本科，他不过就是个老实上课的普通学生。
跟高育良那个宝贝闺女高芳芳，顶多也就是在食堂排队打饭时点头打过两次招呼的泛泛之交。
踏入职场后，更是清汤寡水，没捞过半点好处，也没沾过半点荤腥。
跟侯亮平那一帮人，连逢年过节发条短信的私交都没有。
这套无懈可击的履历，完美符合纪检系统的回避制度。
谁也别想在程序上挑出半点毛病。
林昭越放下茶杯，直接拿起桌上的内线红机，拨通了检务督察局负责人的电话。
“把所有能动弹的干事全叫回来，今晚通宵，查台账。”
夜深人静。
督察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几名干事在堆积成山的卷宗里快速翻找，将打印机吐出的文件分门别类装订成册。
林昭越坐在电脑前，把所有违规留痕、下级单位的血泪控诉、越权审批的台账全数整合在一起。
一笔笔黑历史被他连夜翻了出来。
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在这个不眠之夜新鲜出炉。
天色大亮。
政治部与检务督察局的联合执纪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参会人员陆陆续续落座，各自捧着保温杯，气氛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林昭越拉开首位的椅子，将手里的报告啪地摔在实木桌面上。
“大家时间宝贵，我就不念寒暄废话了。”
“看看桌上的材料，这几个月，咱们的侯处长习惯性无视制度，多次擅自扣人、违规查抄。”
“拿着办案当挡箭牌，干着土匪下山打秋风的粗活。”
几名班子成员翻开面前的复印件。
白纸黑字，全是铁证。
那些被掩盖在破案有功光环下的烂账，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
“我正式提议。”
林昭越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暂停当事人全部岗位职权，冻结系统内部的办案权限。”
“即刻停职反省，交出所有门禁与证件，接受督察组全面问询。”
会议室内十分安静。
几名原本想打圆场的老同志，看着铁证如山的卷宗，张了张嘴，最终把和稀泥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在完整的证据链面前，保侯亮平就等于把自己也搭进去。
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林主任的霉头。
表决环节进展得异常顺利。
全票通过。
在这座依靠森严铁律运转的机器面前，个人英雄主义那一套显得不堪一击。
那位风光无限的侯处长，头顶上的特权光环在此刻宣告彻底失效。
一个小时后。
林昭越的办公室门再次被敲响。
侯亮平大步跨入，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有他顶着的桀骜模样。
他显然还沉浸在昨晚的争吵中，以为林昭越今天叫他来，顶多就是给个通报批评走走过场。
“林主任，一早急着叫我来，是昨晚的处分决定下来了？”
侯亮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准备扣我几个月绩效啊？”
林昭越没接话。
全程公事公办的态度，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组织处理决定书，推到桌面边缘。
“自己看。”
侯亮平狐疑地拿起文件。
目光扫过纸面上的抬头，当看到落款处那刺眼的最高检党组大印时，他随意的站姿瞬间僵硬。
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双手捏住纸张边缘，用力过猛导致指关节泛白。
心里那股邪火直往天灵盖上窜。
“停职反省？”
“停掉我所有的办案权限？”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办公桌后那个神色平静的男人。
“林昭越，你玩真的？！”
“专案组眼看就要收网了，你这个时候把我拿掉，等于是临阵换将！”
“你这个时候夺权，就是在给那帮贪腐分子当保护伞！”
林昭越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叠。
“地球离了你照样转，专案组缺了你照样能运转。”
“你手里那些宝贝线索，督察组已经派专人去移交其他处室跟进了。”
“从现在起，案子没你的份了。”
侯亮平气极反笑，把手里的红头文件甩得哗哗作响。
“就因为我办案的时候流程差了几个签字，你就上纲上线要把人一棍子打死！”
“这根本就是拿着显微镜找茬，变相排挤我们这些一线干警！”
听着这番毫无新意的强盗逻辑，林昭越只觉得好笑。
“你既然享受了破案带来的荣誉和各种优待，就要有胆子承担违规操作带来的严重后果。”
“检察系统的规矩立在这儿，绝对没有因人而异的变通空间。”
侯亮平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满腹的委屈与愤怒在心里疯狂乱窜。
他死活想不通，自己一心扑在工作上，怎么就被一撸到底了。
这完全就是借题发挥。
“教条！”
“刻板！”
侯亮平指着林昭越。
“林主任，你今天这份停职决定，一定会成为你职业生涯里最大的笑话。”
“我会向上级如实申诉，这事没完。”
林昭越指了指桌角的文件接收单。
“申诉是你的正当权利，出门左拐去找上面喊冤。”
“在此之前，把你的工作证、执法证、门禁卡，全部放在桌上。”
“现在，立刻，马上。”
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侯亮平站在原地僵持了几秒。
在组织正式下达的白纸黑字面前，他所有的抗争都显得苍白无力。
哪怕心里扎根了一万个不服，此刻也只能被迫低头。
咬牙切齿地伸手掏出皮夹，将几张卡片重重拍在桌案上。
“希望你将来不要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丢下这句经典的场面话，侯亮平转身摔门而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戾气。
林昭越将桌上的证件扫进抽屉，拨通了技术部门的内线电话。
“封停侯处长的全部系统账号，即刻执行。”
一场铁律破冰的整肃，在这张办公桌上正式落地生根。
那股被压抑的个人怨气，必然会借着停职的由头，向着更高的权力圈层迅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