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电梯到顶楼，一出门便看到总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男人的声音。
低沉，冷冽，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片。
“这种方案也敢交上来，你们的脑子都是摆设吗？”
许桑宁的脚步戛然而止。
“数据对不上，逻辑链断裂，竞品分析抄的是三年前的版本。你是觉得我看不出来，还是觉得我没时间看？”
“裴、裴总监，我马上回去改……”
“改？你告诉我，这种底子改哪里？我让你改房子，你连地基都是歪的，改屋顶有用吗？”
许桑宁站在门外，后背贴着墙，一动不敢动。
那个被骂的人声音都抖了：“对不起，我重新做……”
“重新做？那你们早干嘛去了？”
“公司养你们这些管理层都是吃干饭的吗？下次再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你们直接去人事部。”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阵阵脚步声急促地往门口走来。
许桑宁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一群人哆哆嗦嗦的冲出来，大家谁也没时间看她，都低着头快步离开现场。
很快走廊里只剩许桑宁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五十块的咖啡，又看了看虚掩的办公室门，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个点进去，跟往枪口上撞有什么区别？
还是别去自讨苦吃了吧。
想着，她果断转身，准备拎着咖啡原路返回。
“许桑宁。”
她被喊得一激灵，脚步钉在原地。
回头一看，裴司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办公室。
他双手抱臂斜倚在门框上，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男人一身熨得笔挺的素白衬衫配同色西裤，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形笔挺。
在配上他那副冷冽无波的眉眼，反倒比黑西装更添几分禁欲的压迫感。
“你怎么来了？”
许桑宁转过身，举起手里的咖啡晃了晃，挤出一个笑：
“那个……裴总监，我收到您的手机了，想着给您买杯咖啡，聊表谢意。”
“你倒是有心了。”
裴司瑾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杯咖啡上，又移回她脸上，随后侧了侧身，“进来吧。”
许桑宁下意识跟在他身后，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下一秒惹恼了他，被他痛骂一顿。
但好在，并没有。
进了办公室后，她才发现裴司瑾的办公室里就有一台嵌入式咖啡机。
磨砂黑的机身，光看质感就不便宜。
旁边的柜子里码着一排咖啡豆，包装上印着她看不懂的意大利文和法文，反正一看就是进口的高端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纸杯上印着网红店的logo，杯口还套了个卡通杯套。
简直是一言难尽。
“手机用得还习惯？”
裴司瑾坐回办公桌后面，随口问了一句。
“习惯，很喜欢。”
许桑宁赶紧点头，走上前把手里那杯咖啡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些，
“裴总监，这是咱们公司楼下那家网红咖啡店的主推新品，手冲耶加雪菲拿铁，您尝尝。”
裴司瑾垂眼看了那杯东西，眉头微皱道：
“我只喝美式。”
许桑宁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
“哦！好吧。”
她尴尬地咬了咬唇，正想把手缩回来，裴司瑾已经伸手接了过去，随手搁在桌上，然后起身走到咖啡机前。
“你先坐。”他头也没回地说。
许桑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看着裴司瑾背对着她操作咖啡机。
磨豆、压粉、萃取，一气呵成。
蒸汽打奶的声音滋滋响，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和她刚才买的那杯截然不同。
几分钟后，裴司瑾端着一杯卡布奇诺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奶泡拉花居然是个还算标准的树叶形状。
“尝尝。”
许桑宁连忙摆手：“不用了吧。”
这一看就不便宜。
“不收你钱。”裴司瑾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截了当。
许桑宁这才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现磨的豆子确实不一样，醇厚顺滑，奶泡绵密得刚好，不像她平时在便利店买的速溶或者公司茶水间那种咖啡液兑水的货色。
“味道怎么样？”
“嗯，挺好的。”她老实地点头。
裴司瑾端起她那杯耶加雪菲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甜腻的椰乳直冲嗓子眼，奶泡打得粗糙， espresso的底子也偏苦——
这哪里是咖啡，明明是披着咖啡外衣的奶茶。
“你这杯也不便宜吧。”他放下杯子，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许桑宁点头。
五十块，对她来说确实是天价了。
平时喝个9.9的咖啡都要等发券，如果有幸碰到打折买一送一才舍得多下几单。
她看了看裴司瑾桌上那台咖啡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杯卡布奇诺，默默把“五十块”三个字咽了回去。
“对了，裴总监，”
她捧着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个手机的钱……要不我多少贴点吧。这么贵的东西白拿，我用着不踏实。”
“贴钱？”
裴司瑾抬眼看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你不是已经贴过了吗？”
许桑宁一愣：“什么？”
裴司瑾伸出手，比了个八的手势，声音不咸不淡：
“那八百块，就当是你买手机的钱了。”
许桑宁：“……”
她想起昨天早上在酒店，自己把身上仅有的八百块现金掏出来，像付嫖资一样付给他。
恨不得把脸埋进咖啡杯里淹死。
“裴总监，您又在开玩笑了。”她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
她好心掏出全部身家给他，他居然还拿这个嘲讽她。
算了，本来她对于手机贴钱的事儿也只是客套一下，没想真的贴钱。
这手机两万多，要是真要她贴个一万块，岂不是要透支两个月工资，不吃不喝才凑得够？那她还活不活了。
“裴总监，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我下去工作了。”
许桑宁把杯子里的卡布奇诺一口闷了，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可刚到门口，她就忽然感觉下腹一阵剧烈的坠痛。
许桑宁眼前一黑，腿下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重重地跌坐在地板上。
“好疼……”
裴司瑾见状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跨到她面前蹲下。
“许桑宁，你怎么了？”
许桑宁疼得厉害，嘴唇发白，虚弱得话都说不利索，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疼……”
尾音颤得厉害。
那种痛比痛经要猛烈得多，一阵一阵地绞着，从腹部蔓延到后腰。
她本能地蜷起身子，双手死死按着小腹，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哪里疼？”
裴司瑾的声音比刚紧了几分。
“……肚子。”许桑宁蜷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裴司瑾目光往她身下扫了一眼，裙摆处，一抹暗红色的血迹正洇出来，在浅灰色的裙料上格外刺目。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便弯腰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许桑宁疼得意识模糊，只觉得自己被一片熟悉的冷香包裹住了，清冽，干净，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陆淮，把我车开到楼下，现在。”
裴司瑾对着手机说完这句话，抱着人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