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雾灵步伐不紧不慢，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数着缝隙里冒出的青苔。
待走近之后，前厅的说话声也渐渐清晰起来。
“伯母言重了，两家长辈交情匪浅，灵灵又与晚辈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这些年也唯有她不嫌晚辈愚笨痴呆，多年相护陪伴之情，如今一朝康愈，自是要来拜访。”
少年嗓音低沉，温润，像是早春时分翠叶间化开的清雪，澄澈又干净。
季雾灵在门槛外微微顿住。
这声音太熟悉了。
毕竟是相守一辈子，白头偕老过的夫君。
熟悉到像是刻在骨头里的印记，隔着三世的光阴，依然能在听到的第一个音节就辨认出来。
哪里能那么容易忘记呢。
她只能学着慢慢释怀。
透过门扉的缝隙，季雾灵看见厅内的景象。
少年长身玉立，站在厅堂中央，逆着光，面容有一半笼在阴影里，却依然能看出轮廓的清隽端正。
刚要跨步进去，身侧一道蝴蝶般的身影穿进去。
“阿娘！听说有贵客，我可是来晚啦？”
少女嗓音清脆，带着春日脆桃般的甜意，所过之处卷起阵阵好闻的香风。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水红色的衣裙衬得她面若桃花，鬓边那支点翠蝴蝶钗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去。
季月就这样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扬起灿若朝华的笑，一时间明艳动人，风华灼灼。
秦承渊闻声转过身后，温润的眸子凝住她，骤然亮了一瞬，而后便再也移不开了。
眼前人，梦中人。
是他的梦中人。
季月知道自己一出现，便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她攥了攥手心，心中不由得浮起一层紧张。
季月此刻揣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同他说。
她想问问他，有没有忘记自己？还记不记得梦中的一切？
小凤凰为她和秦承渊造了三重梦境。
第一重，秦承渊是玄门的捉妖师，而她是古灵精怪的小狐狸。
太过古板又正直的小道士，性子内敛沉稳，遇到了吵吵闹闹，又古灵精怪的她，最终还是被她大胆又热烈的追求所折服。
第二重，他是剑道魁首，立志要斩杀世间所有的魔道。
修为高，天赋好。
被师门当作下一代掌门培养，是个优秀又清冷的天之骄子。
而她，在这一重梦境中拿到的是魔教圣女的身份。
清冷的正道君子，最是容易被她这种妖媚的魔教妖女拉下神坛。
为了一人，甘愿负天下人。
仙门光风霁月的大师兄，为了魔女自甘堕落。
第三重梦境，她直接让小凤凰选取了秦承渊过去这十几年间和季雾灵相处的点点滴滴。
一模一样的剧情，相似的场景，不同的对象。
这一次，陪在他身边，爱他，护他，不嫌弃他是个弱智傻子的人，从季雾灵换成了她季月。
小傻子的灵魂如同一张白纸，是季雾灵在这张白纸上绘出漂亮的画卷。
没关系。
季月相信自己只要用足够深的墨色覆盖上去，就能将他们之前相爱的那一段记忆全部覆盖。
偷走他们相爱的经历和记忆。
她坚信，秦承渊会爱她。
季雾灵这个赝品，配不上他。
少女笑吟吟走过去，站在程婉身侧。
季雾灵紧紧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也走了过去。
见到她过来，秦承渊温润的眸子微弯，语气很柔和：“灵灵，好久不见。”
季雾灵眨了眨乌黑清灵的眼，眼睫浓密纤长如扇，点了下头，便立刻退至一旁。
他们在寒暄，只有季雾灵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盯着鞋尖发呆。
第一世她太过幸福美满，这才导致她的执念一直很深。
第二世心里一直有心结，死活放不下，生生熬坏了身子骨，郁郁寡寡。
最终落了个病死的结局。
上一世太不甘心，折腾那么久，上蹿下跳在这对有情人跟前瞎蹦跶，最终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
如果这一世放下一切，是不是结局也会有点不一样？
毕竟失去气运的原女主，早就已经和“女配”的身份地位发生了颠倒和交换。
这样想着，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秦承渊。
他正微微侧着头听程婉说话，嘴角噙着一抹礼貌的浅笑，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身旁，恰好与季月的视线撞在一处。
那一瞬间很短。
却足以将空气中的某些东西灼烧。
她看见季月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飞快地垂下眼睫，又忍不住抬起眼来再看一眼。
秦承渊的目光在季月脸上停留了一息，移开了视线，唇边那抹礼貌的笑意却似乎深了一点点。
一眼万年。
季雾灵的脑海里忽然冒出这四个字来。
她舌尖隐隐发苦。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曾在某本书上看到过这个词。
那时候她觉得夸张，世上哪有一眼就能定终身的事情。
季雾灵看着厅内那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交汇又错开，心里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
第四世了。
和之前一模一样。
她的夫君，那个她曾经在第一世里携手白头的人，依然会对季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一见钟情。
好像无论重来多少次，这个故事都不会改变。
青梅敌不过天降。
明明从小到大一直陪伴他的人是自己。
明明当初紧抓着她手不松开，眼巴巴望着她，哀求她不要走，日日陪伴他玩耍的人是他。
依稀记得有一年上元佳节，两家人去逛灯会，灯架不慎砸倒，导致豆花铺子燃起大火。
尚在铺子内的季雾灵被大火包围，是这个小傻子在漫天火光中不顾一切冲进来，拼了命朝她爬过来。
傻子智力低，却只对她一个人好。
明明被烫得龇牙咧嘴，还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舍不得吃，却早已黏在一起的麦芽糖，笑吟吟地递到她跟前。
“吃……吃糖，灵灵吃……吃糖糖，不哭，不……不害怕了嗷。”
秦承渊身为小傻子的时候，有严重的结巴，时常连话都说不利索。
……
“我以后。要给……给灵灵。做新娘子。”
她被一脸纯真的少年逗得捂着肚子笑，笑完后还不忘捏了捏他洁白的脸颊。
“傻蛋，小郎君是不能给姑娘家做新娘子的。”
小傻子不高兴了。
皱着眉，嘟着嘴。
“我不……不是，傻蛋。”纯真少年一脸不服气，气鼓鼓地说：“我是……好蛋，不是傻……蛋。”
“那灵灵以后要给我做新娘子。”
身为小结巴的痴呆儿，这一句话竟然说的十分连贯，认真又严谨的脸上罕见地看不到一丝傻气。
小傻子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只知道万事万物在灵灵的面前都要逊色一分，都没她重要。
灵灵不搭理他的时候，他会躲在被窝里哭，一直哭一直哭……
直到枕头床铺都快要被小傻子的泪水浸透。
小傻子不知道什么叫娘子，只知道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属于灵灵。
第一世他们成婚的时候，小傻子高兴坏了，将自己的被子分她一半，又悄咪咪把压箱底藏着的所有宝贝都掏出来。
献给他最好的玩伴。
献给他最喜欢的灵灵。
“灵灵。我们要。一辈子。不分开。”
“灵灵，我最最……最喜欢，你。”
最初的一世，他在成婚后的第三年恢复正常。
季雾灵曾在一个寻常的午后问他，如果当初成婚前就恢复了神志，会不会喜欢上旁人？
毕竟若是与她在一起之前就重回正常人，会有更多的选择。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呢。
不会。
永远也不会。
世间诱惑纷扰何其之多，若是有朝一日我不慎忘记了你，请你一定要紧紧抓住我的手。
别丢下我，求你。
……
可是上一世她去争去抢，换来的却是……
“季雾灵，要我说多少次，我并不喜欢你。”
“从前不过是我痴傻，与常人不同，男女大防更是毫不避讳，才叫你我之间生出了许多误会。”
“我喜欢你的妹妹，并不是喜欢你。季雾灵，我永远不会娶你。”
季雾灵垂下眼睫。
自始至终，青年那褪去傻气后清月般的眸子，只目不转睛地望着季月。
季雾灵被她遗忘在角落里，宛若空气。
直到最后准备离开，也不曾看她一眼。
哪怕一眼，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