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雾灵第三世死于前夫之手，当时她戴着帷帽。
他知道那个人是她吗？会是误杀吗？
毕竟当时的自己对季月起了杀心，一心要她的命。
电光石火之间，他甚至来不及护住季月，就拿起长剑刺入了她的胸口。
那日雨很大。
她戴着帷帽，白色的纱幔垂到肩头，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模糊了视线。
季雾灵只是想在他彻底属于季月之前，最后争取一次。
当年是他紧抓着她的手，哀求她，即便有一日弄丢了彼此，也请她再将曾经找回来。
剑光划破雨幕的时候，季雾灵怔愣在原地。
也许是来不及躲，也许是没有想过要躲。
当剑刃没入胸口的那一刻，她起初是感知不到任何疼痛的。
世界在少女耳畔静止，再也听不见一丝声响。
她低下头，看着血从伤口处渗出来，在素色的衣襟上洇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红花。
季雾灵心想，原来小傻子的剑这样快。
快到连疼痛都追不上。
……
少女咽气得太早，也就不曾看到，帷帽在坠落的过程中滑落了一半露出她的眉眼后，秦承渊的表情骤变。
更不曾看见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碎开来。
以及大雨里踉跄朝她而来那个身影。
……
季雾灵站在门口，目送少年渐渐远去。
她看着那个青衫身影一步步走远，步伐平稳，脊背挺直。
和从前那个走路总会磕磕绊绊、时不时停下来看蚂蚁搬家的小傻子判若两人。
走出数米之后，秦承渊忽然停了下来。
少年转过身来，隔着几竿青竹望向她。
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少年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像春日化雪。
“这些年，多谢你了。”
少年的语气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会在下雨天躲进书架角落里发抖，会在她离开时拉住她的衣袖不放的小傻子。
一切细细碎碎而又温暖笨拙的瞬间，都随着他清醒的那一刻，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她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秦承渊。
太傅府上的小公子，温润如玉，举止得体。
往后会前程似锦。
不是昔日那个小傻子了。
即便还是熟悉的笑容，清明的眸光中也再看不见一丝傻气和纯真。
小傻子在秦承渊苏醒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小傻子是小傻子，秦承渊是秦承渊。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秦郎君客气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过身去，继续沿着竹间小径往前走。
季雾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被竹影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想起第一世的时候，有一只温暖的宽掌紧紧握着她的手。
指节泛白，怎么也不肯松开。
走回自己住处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季雾灵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心想第四世了。
也该习惯了。
都道事不过三，某些执念倘若再紧抓着不放，季雾灵都要给自己一巴掌了。
……
季雾灵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季府她不想待，回去便能看见季月依在程婉身边撒娇的画面。
城外太远，她懒得走。
也不想再动用季家的马车。
于是便只能在几条最热闹的街市上来回踱步，看两旁商铺的旗幡在风里翻卷，看行人来来往往，喧闹非凡。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她面前经过。
京城的热闹，跟她这个假千金无关。
就在这时，有人从侧后方叫住了她。
“季姑娘，请留步。”
季雾灵回过头去，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站在几步之外，一身利落的绛紫色窄袖衣裙，乌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支紫玉簪，面容端丽，眉宇间带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少有的干练与从容。
她身后跟着两个垂手而立的小厮，显然是哪家铺面的管事娘子。
季雾灵认出了她。
醉仙楼的管事，朱虹。
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三教九流、达官贵人，每日往来不绝。
能在醉仙楼做到管事的位置，尤其是女管事，绝不是一般人。
季雾灵与她并无交集。
“朱管事。”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朱虹含笑走近，语气客气：“季姑娘好眼力，竟还记得我。冒昧拦下姑娘，实在是有桩事想请姑娘移步一叙。”
季雾灵沉默了一瞬。
她其实没什么兴致与人应酬。
奈何她今日心里确实堵得慌，回府也是对着四面空墙发呆，在街上逛也是漫无目的。
去哪里都一样。
何况醉仙楼的酒菜，至少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极品。
“朱管事客气了。”
朱虹微微一笑，侧身引路。
俩人一路上并不多话，只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说着。
到了醉仙楼，朱虹直接将季雾灵迎到了一间僻静的雅间。
“季姑娘，请。”朱虹推开房门，侧身让开。
季雾灵往里看了一眼。
雅间宽敞，陈设精致，窗边摆着一张小几，上放着茶具和一碟新鲜的果子。
窗户半开着，能望见楼下街市的景致，又被竹帘遮挡了大半。
外头看不清里头，里头却能看清外头。
“朱管事不一起？”
朱虹笑了笑，摇头道：“我只是个跑腿传话的，正主儿在里面等着姑娘呢。姑娘请进，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说完，她微微欠了欠身，转身便沿着走廊下楼去了。
季雾灵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沉默了片刻。
横竖已经到这里了，总不至于有人要在醉仙楼里对她不利。
她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雅间里很安静。
窗边的竹帘半卷，午后的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金色条纹，落在桌面上。
一个少年坐在窗边，正低着头，认真地在剥虾。
听见脚步声，裴煜抬起头来，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灿烂。
“你来啦！”
裴煜洗净了手后站起来，殷勤道：“坐吧！”
紧接着两个小二端着托盘鱼贯而入，麻利地将桌上的茶具和点心碟子挪开，摆上了两只青瓷大碗和两只透明琉璃盏。
碗里红汤翻滚，上头漂着一层白芝麻和翠绿的葱花，隐约可见各种肉片和蔬菜，以及丸子。
一堆食材盛在了同一个青瓷大碗内，直接堆冒了尖。
热气腾腾地往上涌，裹着一股又麻又辣的浓郁香气，很快便十分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雅间，让人忍不住吞口水。
琉璃盏里则是乳白色的液体，沉着一粒粒圆润的黑色珠子，插着一根竹管子。
似乎在其中放了冰块，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叫人一眼便觉得清凉十足。
季雾灵看着眼前这两样东西，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等食物。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少年。
裴煜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你快尝尝，这是麻辣烫跟珍珠奶茶，是……咳咳，是我最近研发出来的新食材，过几日就准备在醉仙楼开展售卖。”
是了，醉仙楼是裴家的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