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瞻躺在她身侧，久久不能入睡。
他侧着身子，面朝里，看着姚青梧的侧脸。
她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祁瞻皱了皱眉。
以前的姚青梧，话少，胆子小，见了生人就低头，走路都贴着墙根。
在家里也是安安静静的，坐在炕上看书，一看就是半天。
你跟她讲话，她就应一声，你不跟她讲话，她能一整天不开口。
可今天的她，不一样。
她敢一个人出门，敢去酒楼查案，敢跟掌柜的立字据对赌，敢背着四十斤东西走两条街。
回来之后，敢把银子分给大家，敢拉着他的手讲一起睡。
这还是那个连跟陌生人讲话都脸红的姚青梧吗？
祁瞻叹了一口气。
他对这门婚事，本无任何想法。
三年前，姚文远病重，把他叫到床前，拉着他的手，把姚青梧托付给他。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蝉在树上叫，屋里闷热，姚文远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蜡黄，嘴唇干裂。
他咳了好几天，咳出来的痰里混着血丝，村里的大夫来看过，摇了摇头，让准备后事。
祁瞻赶到的时候，姚文远已经讲不出整句话了，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青梧……托付给你……"
他的手很瘦，骨头硌人，攥着祁瞻的手腕，攥得很紧。
祁瞻跪在炕前，点了头。
"先生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
姚文远听见这句话，手松了，眼睛闭上了，嘴角挂着一丝笑。
当天夜里，姚文远就走了。
姚文远是他的启蒙先生，教他识字读书，没收过他一两银子的束脩。
他家里穷，买不起笔墨纸砚，都是姚先生接济的。
没有姚先生，他祁瞻连乡试的门槛都摸不到。
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姚先生托孤，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成亲那天，很简单。
姚家没什么嫁妆，只有一口木箱，里面装着几本书和几件衣裳。
祁家也没什么彩礼，凑了二两银子，送了过去，算是聘礼。
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桌上只有一碗红烧肉和几个素菜，就算成了亲。
姚青梧那天穿着一件红布棉袄，是祁大娘连夜赶出来的，针脚有点歪，但颜色鲜亮。
她头上盖着一块红布，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
祁瞻掀开红布的时候，她低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不敢看他。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看了一夜的书，她在炕上坐了一夜，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第二天，他就背着包袱上京了。
不是不想留，是不能留。
会试在即，他得赶路。
三个月后，他中了二甲进士，留在京中做了大理寺右评事。
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父母和媳妇接进京城。
他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可京城不是村里。
房租贵，物价贵，什么都贵。
他一个月三两银子的月俸，扣掉房租，剩一两半，要管一家四口的吃穿用度。
他省吃俭用，一件官服穿了三年，鞋底磨穿了都舍不得换。
可日子还是越过越紧，到了这个月，连饭都吃不上了。
姚青梧跟着他，吃了三年的苦。
她从来没抱怨过。
日子再苦，她没办法，也不会闹，就默默忍着。
饿了就喝水，冷了就缩在被窝里，病了就硬扛。
祁瞻想到这里，心里堵得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三年过去了，这日子反而越活越差了。
他一个大男人，连一家人的温饱都保证不了，还做什么官，读什么书？
他得想办法。
大理寺右评事这个职位，熬资历太慢了。
他得找门路，找机会，哪怕外放做个县令，也比在京城喝西北风强。
可门路哪是那么好找的？
他在京中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师门提携。
同僚聚会，他去不起，也融不进去。
上司那边，他连送礼的钱都没有。
难。
祁瞻又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身旁的女子突然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过来，抱住了他的腰。
祁瞻全身瞬间绷紧。
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隔着一层中衣，贴在他的腰上。
她的身子靠过来，肩膀贴着他的胳膊，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蹭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
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女子身上独有的气息，钻入他的鼻孔。
他有些无所适从。
家里被褥和床铺不够，两人虽然没有行房，但一直睡在同一张炕上。
姚青梧的睡相一直很好。
她睡觉很老实，躺下去是什么姿势，醒来还是什么姿势。
今天是怎么了？
祁瞻的脑子飞速运转。
晚间背东西累到了？
累到睡相都变了？
他刚想轻轻推开她的手，女子又动了。
她的胳膊从他的腰上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然后，她的脸凑过来，嘴唇贴在了他的脸上。
软的。
温的。
沾着一点热水的湿气。
祁瞻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脖子，连胸口都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又不敢出声，怕吵醒她。
他想推开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
她的嘴唇还贴在他脸上，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
祁瞻躺在那里，全身僵硬，像一尊石像。
他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他怕被她听见，又不敢大口喘气，只能憋着，憋得胸口发闷。
她的嘴唇还贴在他脸上，没挪开。
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一呼一吸，均匀绵长，是睡熟了的样子。
她是在做梦。
祁瞻反应过来了。
她不是故意的，是睡糊涂了，把他当成了什么东西，抱在怀里，亲了一口。
可就算是做梦，这也……
他的脸更烫了，耳根子烧得慌，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跟哪个女子这么亲近过。
小时候跟村里的孩子一起玩，男女有别，他从来不跟女孩子凑堆。
读书之后，更是一门心思在书本上，连媒婆上门提亲，他都躲着不见。
成亲三年，夫妻俩睡在一张炕上，中间隔着一条河，连手都没碰过。
今天倒好，被她抱了，还被亲了。
虽然是在梦里。
祁瞻的脑子乱成一团麻，只剩下脸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挥之不去。
他想翻个身，离她远一点，可她的胳膊还搂着他的脖子，他一动，她就搂得更紧了，脸往他脖子里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他不敢动了。
就这么躺着，任由她搂着，亲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