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空气闷热，两边摆满了竹筐和麻袋，人挤着人。
季卫廷下了车，一手推着车把，一手揽着苏俏的肩膀，把她护在怀里。
苏俏被他身上的热气熏得出汗。她没心思管这些。她伸长脖子，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老东西，这地盘是我苏大根的。你在这摆摊，不交钱？”
苏俏听见这声音，头皮发麻。她挣开季卫廷的手，往前挤。
季卫廷把车靠在墙边，大步跟上去。
荔枝摊前。
苏大根披着件黑外套，大热天也不嫌热。他梳着大背头，手里拿着个破蒲扇。苏小强站在他旁边，光着膀子，露着一身横肉。
卖荔枝的老头护着竹筐。
“苏老大，我这荔枝还没开张。真没钱。”
苏大根拿蒲扇敲了敲竹筐边缘，“没钱？拿荔枝抵。我闺女最爱吃这个。装十斤。”
她亲哥苏小强伸手去抓荔枝。
苏俏赶紧冲进人群，一把拍开她哥的手，“别动！”
苏小强手背挨了一巴掌，正要发火，低头一看是苏俏。
苏大根也愣住了。
他把蒲扇往腰带上一插，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哎哟，俏俏怎么来了？这黑市人多，别挤着你。来，爹给你拿荔枝吃。”
苏俏看着苏大根那张脸。
书里写着，这张脸最后被季卫廷划了十几刀，找不到一块好皮。
她缩了缩脖子，“我不吃。你们别拿人家东西。”
苏大根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俏俏，爹这是收摊位费。天经地义。你不是吵着要吃荔枝？这老头不交钱，爹拿他点荔枝算便宜他了。”
苏小强跟着点头，“就是。妹妹你站远点，别沾了泥。哥给你挑大的。”
她急得跺脚，“我说了不吃！把手松开！”
季卫廷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个子高，往那一站，挡住了大半光线。
苏大根看见季卫廷，脸上的笑收了，“你这穷光蛋怎么也来了？不在码头扛包，跑这躲懒？我闺女跟着你，连口肉都吃不上，你还有脸乱晃？”
苏小强开团就跟，往地上啐了一口。
“季卫廷，你外头的欠债什么时候才能还完？我妹妹嫁给你，是去享福的，不是跟着你受罪的。今天这荔枝，你掏钱买。没钱就滚回去扛包。”
苏俏听见这话，恨不得去捂苏小强的嘴。
这可是未来的港圈太子爷。他现在穷，那是他还没认干爹。等他救下大老板被认作义子，拔根腿毛都比苏家大腿粗。
苏俏转头看季卫廷。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毛票，分币，揉得皱巴巴的。
他把钱捋平。
“称两斤。”他对着老头说。
老头赶紧拿秤。
苏大根一把按住秤杆，“两斤？你打发叫花子？我闺女吃荔枝，按筐吃。你买两斤，够谁塞牙缝？”
他转头看着苏俏，又换上笑脸，“俏俏，爹给你把这筐都端回去。”
苏俏赶紧拉住苏大根的胳膊，“爹，两斤够了。吃多了上火。你别难为他。”
苏大根瞪圆了眼睛，“俏俏，你帮他说话？这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他要是敢碰你一根指头，爹打断他的腿！”
要知道，以前他们一家三口可是齐心协力地欺负所有人。现在女儿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苏小强捏着拳头，骨节咔咔响，“季卫廷，你是不是给我妹妹气受了？”
他坏端端的妹妹突然变好了，一定是受委屈了！
苏俏拼命摇头。
“没有！他对我挺好。爹，哥，你们别收保护费了。这事犯法。万一被红卫队抓了怎么办？”
苏大根哈哈大笑，“红卫队？你爹我在这片混了十几年，谁敢抓我？俏俏，你胆子变小了。是不是季卫廷这窝囊废传染给你的？”
“窝囊废”季卫廷把钱放在摊子上。
老头称了两斤荔枝，用网兜装好，递给季卫廷。
季卫廷接过网兜，剥开一颗。荔枝壳红艳艳的，果肉晶莹剔透。
他完全无视那俩父子，把荔枝递到苏俏嘴边，“张嘴。”
苏俏愣愣地看着他。男人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茧。荔枝的汁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
苏大根一巴掌拍开季卫廷的手，“你手洗了没就往我闺女嘴里塞？脏不脏！”
荔枝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泥土。
季卫廷看着地上的荔枝。这年头的食物，比人命都金贵。他蹲下身，捡起来，用手帕擦干净泥土，自己放进嘴里。
苏俏看着他的动作，心跳漏了一拍。
书里写过，季卫廷这人睚眦必报，得罪过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肯定记仇了。他把脏荔枝的这笔账记在苏大根头上了。
苏俏赶紧从兜里掏出五块钱。这是她出嫁前，苏大根塞给她的压箱底钱。
她把钱塞给老头，“大爷，这筐荔枝我买了。不用找了。”
老头拿着钱，手直哆嗦。五块钱能买好几筐了。
苏大根急了，“俏俏，你干啥？你有钱留着自己买衣服穿。给这老头干啥？季卫廷，你是个死人？让你媳妇掏钱？”
季卫廷看着苏俏，“把钱收回去。”
苏俏不听。她转头看着苏大根，“爹，这钱是我孝敬你的。你拿着这筐荔枝回家吃。别在这收钱了。算我求你了。”
苏大根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眶，态度软下来，“行行行。爹听你的。不收了。小强，把荔枝扛上，回家。”
苏小强扛起竹筐，还不忘回头瞪季卫廷一眼，“你给我小心点。敢欺负我妹妹，要你的命。”
两个大麻烦总算走远了。
苏俏松了一口气，她转头看着季卫廷。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网兜。里面剩下一斤多荔枝。
他好像没被刚才的闹剧影响，剥了一颗，再次递到苏俏嘴边。
“吃。”
苏俏不敢不吃。她张开嘴，把荔枝含进去。
季卫廷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嘴唇。
荔枝很甜。她却吃不出味道，满脑子都在盘算怎么提离婚。
“甜吗？”季卫廷问。
苏俏点头。“甜。”
“等明后天我把钱还你。”季卫廷把网兜挂在车把上。
“不用还。我有钱。”苏俏小声说。
季卫廷停下脚步，看着她，“你的钱是你的。我养你，以后不准拿自己的钱买东西。”
苏俏不敢反驳，她只能点头。
季卫廷推着车，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两边卖的东西越来越杂。有卖旧衣服的，有卖铁锅的，还有卖草药的。
他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头上包着蓝布巾。
他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苏俏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