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茯苓心口猛地一沉，脑子里头一个念头就是：自己是不是被认出来了。
她嗓子发紧，快步出了门，“嬷嬷寻我何事？”
嬷嬷没答她的话，只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个青缎面的荷包，上头绣着缠枝莲纹，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今日冬至，府里上下都有赏。”嬷嬷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神色，“主子吩咐的，人人有份。”
沈茯苓愣了一瞬，才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那缎面，凉丝丝的，她连声道谢。
嬷嬷没多话，转身就走了，脚步轻得跟来时一样。
沈茯苓攥着荷包回了屋，门一关，才觉出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把荷包搁在桌上，就着昏黄的烛光解开系绳，往掌心一倒——
白花花的银子滚出来，碎银并着两颗银锞子，足足十两。
十两。
这可是她一个月的月钱。
沈茯苓盯着掌心里的银子，好半晌没动。
她想起那夜萧珩昏沉中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想起他埋在她颈窝里辨气味的鼻尖，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寒。
这孙府大方是真大方，提心吊胆也是真提心吊胆。
她把银子重新装回荷包，塞进自己的包裹中。
有银子总归是好的。
……
每月二十五是孙府发月钱的日子，也是嬷嬷许她归家探亲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沈茯苓就起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荷包贴身藏好，又去厨房领了两个馒头揣在怀里，才去寻嬷嬷回话。
嬷嬷正站在廊下看着小丫头们洒扫，见她来了，眼皮抬了抬，
“回去一日，明日一早必须回来。府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沈茯苓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
出了孙府角门，冷风兜头灌进来，她反倒觉得胸口松快了些。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冬至刚过，年关将近，铺子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沈茯苓先去粮铺籴了两斗米，又拐进肉铺割了半斤肉，用油纸包了拎在手里。
路过点心铺子，她在门口站了许久，到底还是没舍得买。
最后，她去了城东的医馆。
坐堂的大夫认得她，见她进来便叹了口气，
“还是那几味药？”
沈茯苓点头。
大夫提笔写方子，一边写一边说，
“你男人这病，光吃药是治不好的，得有人日日给他推拿活络，不然那两条腿的筋脉都要萎缩了。”
沈茯苓没接话，只从荷包里数出碎银搁在柜上。
大夫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把包好的药材递过来。
她拎着大包小包往魏家小院走，越近巷口，脚步越沉。
小院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一眼就瞧见魏王氏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杌子上择菜，枯黄的手指头在菜叶间翻来翻去。
听见门响，魏王氏抬起头，目光先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她手里拎着的东西上，最后定在她腰间。
“哟，回来了。”
魏王氏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沈茯苓叫了声“娘”，把米和肉搁在灶房门口，药材拎在手里。
“月钱呢？”
沈茯苓从怀里掏出荷包，解开系绳，把里面的四两碎银递过去。
魏王氏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色立时就沉了，
“月钱不是五两么，怎么只给四两？”
她盯着沈茯苓，眼神刀子似的，
“你是不是私藏了？”
沈茯苓垂下眼，声音不高，
“娘，我在孙府还没干满一个月，这是按日子折算的，再说我方才在街上买了米、割了肉，还给兴哥抓了药……”
她把手里的药材往前递了递，
“冬至那日的赏钱，也都在这里头了，统共就这些。”
魏王氏冷哼一声，把那四两银子紧紧揣进怀里，又伸手把沈茯苓手里的药材一并夺过去，翻了翻，见确实只有这些，才撇了撇嘴。
“下个月，可不能再少了。”
沈茯苓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知道了，娘。”
……
西屋的门半掩着，门板上糊的纸黄得发脆，透进去的光昏昏的。
她轻轻推开，一股子药味和潮气扑面而来。
小宝躺在床上，裹着一床旧棉被，睡得正沉，小脸歪向一边。
沈茯苓站在摇篮边上，手指头攥着篮沿，攥得发白。
她慢慢弯下腰，把篮子搁在地上，伸手去抱小宝。
孩子沉了不少，抱在怀里软乎乎的一团，脑袋往她颈窝里一歪，鼻尖蹭着她的脖子。
沈茯苓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小宝的棉被上，洇开几朵暗色的小花。
她不敢出声，只把脸埋进小宝的襁褓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小宝被她弄醒了，睁开眼，黑眼珠懵懵懂懂地看了她一会儿，小嘴瘪了瘪，像是要哭。
沈茯苓赶紧解开衣襟，小宝嗅了两下，小嘴一张含住了，咕咚咕咚地咽起来。
吃了几口，他忽然松开嘴，仰起脸对着沈茯苓咧嘴一笑，嘴里咿咿哦哦地哼着什么，小手从被子里挣出来，攥住了沈茯苓的一根手指。
沈茯苓低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嘴角却弯了弯。
她用另一只手去擦脸，手背上蹭了一道湿印子。
小宝又哦哦了两声，像是在跟她说话，
“小宝。”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娘回来了。”
小宝听不懂，只顾着抓她的手指往嘴里塞，口水糊了她一手。
沈茯苓也不嫌，由着他啃，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母子俩就这么待在一起，一个吃奶，一个抱着，外头日头从窗纸缝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沈茯苓的背上，暖了一小片。
约莫过了一刻钟，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魏王氏站在门口，她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沈茯苓抱着小宝的手上停了停，眉头就拧起来了。
“抱够了没有？”
沈茯苓浑身一僵，下意识把小宝往怀里拢了拢。
“回来了就往屋里钻，灶上冷锅冷灶的，你打算让一家子喝西北风？”
沈茯苓张了张嘴，
“娘，我这就去——”
“这就去？”魏王氏冷笑了一声，声音拔高了，
“一回来就抱着孩子不撒手，我问你，孙府那活计到底怎么样？”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沈茯苓脸上，
“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在外头挣了银子，自己昧下了？我瞧你这回回来，脸色倒比上回好，衣裳也是新的——”
“没有。”沈茯苓的声音发紧，把小宝轻轻放回床上，直起身来，
“娘，我没有，衣裳是府里发的。”
魏王氏眯着眼打量她，鼻子里哼了一声。
“回来了半天，连灶都不烧，你当你是回来当奶奶的？”
沈茯苓垂下眼，她看了一眼小宝，小宝正伸着手朝她的方向够，嘴里哦哦地叫。
她别开眼。
“我这就去。”
魏王氏堵在门口没动，又上下扫了她一遍，才侧了侧身子，让出半步。
沈茯苓从她身侧挤过去，肩膀蹭着门框，走到院子里。
灶房里冷冰冰的，灶膛里只剩一层白灰，锅盖歪在一边，碗筷堆在案板上，没洗，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菜叶子。
沈茯苓挽起袖子，先把锅刷了，再蹲下身去引火。
柴火受了潮，划了两根火折子才点着，烟从灶口涌出来，呛得她偏过头咳了两声。
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台边上，伸手去够吊在梁下的竹篮。
篮子里搁着半棵白菜，几根葱，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肉，是她方才从街上割回来的那半斤。
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搁在篮底，她拎出来掂了掂，刚把油纸包搁在案板上，正要解开系绳。
“放下！”
魏王氏的声音从灶房门口炸进来，又尖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