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茯苓抱着小宝缓步走进西屋。
这间屋子本是堆放杂物的，自丈夫魏兴摔瘫之后，她便每日来这里睡觉。
屋内陈设简陋破败，墙皮斑驳脱落，只有一张老旧木床。
初冬的夜里已经有些冷了，屋里没有炭火，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四处都是凉意。
沈茯苓生怕怀里的小宝受冻，小心翼翼把孩子安置在床榻上，将仅有的一床厚棉被轻轻盖在小家伙身上。
小宝刚才已经吃饱喝足，眼皮沉沉耷拉下来，很快便睡了过去。
沈茯苓坐在床边，静静望着小宝恬静的睡颜，心头泛起浓浓的不舍与悲伤。
再过五日，她就要离开家了。
终究该去同魏兴说一声。
纵然二人之间早已没有半分温情，可他仍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她咬了咬牙，轻轻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唯恐惊醒熟睡的小宝，转身走向东屋。
……
屋内弥漫着一股闷浊难闻的气息。
魏兴僵直的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唯有头颅能够转动。
听见脚步声，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沈茯苓身上，脸色瞬间阴戾扭曲。
“你还知道回来？！”
他声音嘶哑，带着满腔积压的怨怼与怒火，张口便是劈头盖脸的斥骂，
“一整天不见人影，你是不是早就盘算着要跑？是不是嫌弃我成了这副废样子！”
字字句句，满是自暴自弃的恨意。
沈茯苓站在床前，鼻尖萦绕着一股难闻的秽气，眉头微微蹙起。
她迟疑着，轻声试探开口， “娘……没有给你换尿布吗？”
这话像是戳中了魏兴心底的屈辱，他当即勃然大怒。
他破口大骂，话语粗鄙刻薄，似乎要将所有的怨气尽数倾泻在沈茯苓身上。
沈茯苓默然立在原地，心底说不上是难过还是麻木。
魏兴刚出事那几日，魏王氏尚且心疼儿子，日夜守在床边伺候。
可日子久了，伺候一个瘫痪在床的人又脏又累，看不到半分盼头，她便渐渐懈怠下来，只肯草草应付，再也不肯细心照料。
这一切，沈茯苓看在眼里，魏兴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
沈茯苓轻叹一声走上前，俯身用尽气力一点点扶着魏兴的身子，慢慢将他侧过身。
魏兴浑身僵硬，四肢毫无力气，全靠她一人撑住。
她的手臂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替他褪去脏污的布巾，又打了盆水替他清洗擦拭干净。
屋里的气味愈发浓重。
冰冷的水沾到皮肤上，魏兴难受得闷哼一声，口中依旧不停咒骂。
怨她动作笨拙，怨命运不公，怨周遭所有的一切。
沈茯苓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耐着性子一点点替他擦洗干净，再换上干净的衣物。
做完这一切，她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魏兴依旧躺在床上，眼神怨毒地盯着她，还在不停数落。
沈茯苓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片寒凉。
从前那个勤恳温和的丈夫，已经随着那场事故，彻底死去了。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酸涩，低声开口。
“我寻到一份差事，五日之后，便要出门做工。”
魏兴闻言，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怒意更盛。
“不准去！”
他四肢僵死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靠厉声嘶吼宣泄恐惧。
“沈茯苓，你就是想跑！你嫌弃我是个废人！”
自打瘫痪卧床，魏兴便日日活在自卑与猜忌里。
他早已经认定，只要沈茯苓踏出这个家门，就会彻底抛下他这个废人，远走高飞。
沈茯苓看着他扭曲激动的模样，心口发沉，却依旧轻声细语的安抚，
“我不会不回来的。”
她抬眸，字字真切， “小宝还在这里，我怎么会走。”
这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她唯一的牵绊。
可这番掏心的话，落在魏兴耳中，半分用处都没有。
他根本听不进半句解释，只认定自己所想便是真相。
“骗人！”
他骤然暴怒，声嘶力竭地大骂。
“你们女人个个薄情寡义！见了外头的新鲜天地，富贵人家，还会记得家里！沈茯苓，你敢走试试！你敢踏出家门一步，我就永远不让你见小宝！”
他越骂越凶，深夜静谧的小院，全是他暴戾刺耳的叫骂声。
沈茯苓站在床前，指尖冰凉，满心的解释堵在喉头，终究尽数化作无力。
她知道，他是怕了。
可他的怕，尽数变成了伤人的利刃，一刀刀扎在她身上。
屋内吵吵嚷嚷，动静极大，没过片刻，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魏王氏披着外衣，一脸戾气地推门进来，眉眼间满是被吵醒的不耐，厉声呵斥，
“大半夜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目光锐利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沈茯苓身上。
沈茯苓压下心底酸涩，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道出，
“娘，我同他说，我五日之后要出门做工挣月银，贴补家里，夫君不肯应，认定我出去就不会回来了。”
她说得平静，心底却看得透彻分明。
短短一个月，她已经太了解这对母子，太了解这个冰冷的家了。
如今魏兴瘫痪在床，彻底丧失劳力，王家没有半点进项，坐吃山空。
婆婆今日心甘情愿答应她陪小宝五日、答应她外出做工，哪里是心软？
不过是算计得清清楚楚。
小宝在这里，是死死拴住她的枷锁。
婆婆笃定，只要孩子留在王家，她就绝对不会不寄银钱。
她是如今这个破败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唯一的指望。
魏王氏一听缘由，眼底的睡意瞬间褪去，飞快掠过一抹精明的算计。
她转头立刻训斥魏兴，“你瞎嚷嚷什么！”
“茯苓出去做工挣钱补贴家里，给你抓药，给你养娃，哪里不对？你整日躺着不能动，还要拖累孩子媳妇，如今还要拦着她挣活路？”
魏王氏见钱眼开，怎么会让魏兴断了这家里唯一的银钱来路。
魏兴依旧不服，还想嘶吼争辩。
魏王氏立刻上前几步，
“好了，给你抓药请大夫那个不要钱，咱们一家人难道要喝西北风去？”
一句威胁，瞬间压住了躁动的魏兴。
他脸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满心不甘，却只能死死瞪着沈茯苓。
……
沈茯苓从东屋退出来，脚步虚浮，浑身的力气几乎都被耗空。
白日里奔波了一天，又经历了那事，回来又要伺候瘫痪的魏兴，同母子二人周旋争辩，精神与身子皆是疲惫到了极点。
她轻轻推开西屋的门，小宝睡得安安稳稳，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沈茯苓挨着床沿缓缓坐下，俯身轻柔地在孩子温热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再苦再累，看见小宝的一瞬间，她就只剩下幸福了。
沈茯苓眼皮沉重得厉害，来不及再多思虑，便沉沉坠入梦乡。
……
天还未蒙蒙亮，窗外依旧一片漆黑。
房门被“哐当”一声粗暴推开。
魏王氏的声音直刺进来，“沈茯苓，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