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只在回廊尽头一晃，便叫垂落的竹帘遮了个严实。
沈茯苓脚下顿住，喉头一阵发紧，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的极快。
“磨蹭什么？还不跟上来。”
嬷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f拒绝的冷硬。
沈茯苓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小步跟上。
她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想。
穿过两重院落，又绕过一道月洞门，嬷嬷在一排青砖灰瓦的房前停下。
“这间。”
嬷嬷推开最里侧的一扇门，侧身让开。
沈茯苓站在门槛外，先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清爽，没有半点霉气。
她抬脚迈进去，屋里的陈设一眼便看了个周全。
一张床靠墙摆着，铺了半新的蓝布褥子，叠着两床厚棉被。
窗下一张方桌，两把矮凳，桌上竟还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碗。
墙角立着一只半旧的榆木柜子，柜门关得严实，铜环锃亮。
她怔在屋子当中，一时忘了挪步。
这间屋子，比她跟魏兴成亲时住的那间还宽敞些。
“这……是我一个人住？”
虽然只有一张床在屋里，但沈茯苓还是问得迟疑，声音压在喉咙里。
嬷嬷瞥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奶娘要养好身子，乳汁才足，府里不缺这一间半间屋子。”
沈茯苓指尖攥紧了包袱，心底暗暗吃惊。
十两银子的月例，单独一间屋子，还配了一套家具。
她在魏家连口热水都要看婆婆脸色，在这里竟像个人似的被安置下来。
“不过——”
嬷嬷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府里规矩严，我再叮嘱你一遍，进了这道门，就守这道门的规矩，无事不要出这院子，不要四处走动，不要乱听，更不许乱问。”
沈茯苓连忙点头，“嬷嬷的话，我记住了。”
“需要乳汁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你，其余时候，你就在屋里歇着。”
嬷嬷说完，又扫了一眼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夹衣，没再多言，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窗纸的轻响。
沈茯苓独自站在屋中，包袱还攥在手里，半晌没有动。
她慢慢走到榻边坐下，褥子软硬适中，比她家里那床硬邦邦的旧褥子舒服太多。
她把包袱搁在膝上解开，里面只有一身换洗衣裳和那件小宝穿旧了的红肚兜。
她将肚兜抽出来，摊在掌心。
肚兜上绣着一只小老虎，是她怀着身子时一针一线缝的。
当时虽不知腹中是男是女，但总归，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像老虎一般威风，不受人欺负。
沈茯苓盯着那只小老虎，嘴角一弯，眼眶一热，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把肚兜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又起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晃了晃。
里面有水，还是温的。
她倒了杯，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温热的茶水从喉咙滑进腹中，驱散了几分清晨赶路带来的寒意。
……
之后几日，每隔一天，嬷嬷便会来一次。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口覆着一方干净的细棉布，只将碗递给沈茯苓，让她挤出乳汁来。
沈茯苓头一回做这事时，心里乱七八糟的猜测着，手抖得厉害，乳汁洒了些在碗沿上。
嬷嬷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眉头皱了皱。
后来她便想了个办法，挤之前先用热帕子敷一敷，乳汁便来得顺畅许多。
接连几日都是这样，沈茯苓从一开始的惊疑不定到渐渐习惯。
头两日她还有些忐忑，怕主家嫌弃，怕嬷嬷挑理，怕哪一步做得不对便被撵出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嬷嬷除了取奶时来一趟，其余时候从不露面。
她渐渐安下心来，该吃吃，该睡睡，该挤奶时挤奶，旁的什么也不多想。
只是有一桩事，她越想越觉得蹊跷。
招自己这个奶娘进来，却不喂孩子。
她头一日进府时便留意了，这院子僻静，离正院远，周遭没有孩童的哭闹声。
她原以为是主家的小主子养在别处，可一连几日下来，莫说小主子，连个孩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若是要喂养小主子，为何每次都让她把乳汁挤到碗里？
……
天色暗沉，沈茯苓已擦了身子准备睡觉，天气一日比一日凉了，她灌了两个汤婆子卧在被窝里，倒是暖和。
只是她刚沾上枕头，外面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比平日急，也比平日重。
沈茯苓刚坐起身来，嬷嬷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神色格外凝重，言简意赅道：
“今日要再备一碗。”
沈茯苓心头倏地一跳，瞬时生出满腹疑惑。
从她到孙府以来都是隔日一次，一日只取一碗，从未有过破例。
可今日下午刚取过，竟然又要了第二碗。
沈茯苓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心底惊疑不定，无数揣测翻涌不休。
可她生性谨慎，深知下人不该多嘴窥探主家私事，面上半点异样也不敢流露，只低低应了声好。
她顺从起身，取来干净白瓷碗，依着往日规矩备好乳汁，递到嬷嬷手中。
嬷嬷接过碗，仔细盖好细棉布，神色依旧紧绷严肃，没再多言半句，转身便匆匆离去。
房门咔嗒一声轻合，屋内彻底重归寂静。
可这份安静，再也安抚不了沈茯苓纷乱的心绪。
她躺回温热的被窝，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心底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这座孙府处处透着古怪。
招她入府做奶娘，却从不见半分孩童踪影，不让她喂养少爷小姐，只日复一日取她乳汁，实在是奇怪。
沈茯苓越是细想，越是觉得整座府邸处处蹊跷。
难道这府里，是在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沈茯苓心口阵阵发慌，后背微微发凉。
她只是一个只想挣些月银的苦命人，从没想过掺和任何是非。
可她稀里糊涂配合着这诡异规矩，若是府中真的藏着不法隐秘，她无意间帮着做事，岂不是也算做了坏事？
若是日后东窗事发，她岂不是身在局中百口莫辩！
沈茯苓彻底没了半点睡意。
不行。
她至少弄清楚，这府里到底在做什么，自己到底在帮着旁人做什么。
沈茯苓咬了咬唇，轻轻掀开被褥，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