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临江，雨下得比江州还大。
省建设银行总部二楼VIP接待室里，空调开得足，热茶冒着白汽。江州市委书记丁雪峰靠在真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市长王建国坐在旁边。底下三个局长只敢挨着沙发边坐半个屁股。
“丁书记高瞻远瞩啊。这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建委主任孙守义赔着笑脸，给丁雪峰的茶杯里添水。
这帮人上午还在江州为了发不出工资急得跳脚。下午就拿着省长林万山亲笔签字的批条，大摇大摆坐进了省建行。
“晏青川还是年轻。以为掐住市财政局就能把江州的天给遮了？”王建国弹了弹烟灰，嘴角挂着冷笑。“咱们直接从省里把这三十亿划到各个区县的专户上。绕开他那个常务副市长。看他明天怎么收场。”
“那是。等工程款发下去，工人们消了气。晏青川就是个光杆司令。”规划局长赶紧附和。
丁雪峰放下茶杯。
“都稳着点。等钱到账了再高兴不迟。这笔钱先堵高新区的窟窿。剩下的把下个月工资垫上。别留把柄给那个疯子。”
“您放心。账目做得很干净。他晏青川就算有火眼金睛也挑不出毛病。”孙守义拍着胸脯保证。
正说着，VIP室的双开橡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省建行对公业务部的高行长快步走进来。他领带有些歪，额头上蒙着一层细汗。
丁雪峰端起架子，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高行长，手续办妥了？那三十亿什么时候能到江州的账上？”
高行长没坐。手里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回执单，手背上的青筋直跳。他把那沓单据放在茶几上，推到丁雪峰面前。
“丁书记，王市长。这笔钱划不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呼呼声。
孙守义脸上的笑僵住了。王建国刚送到嘴边的茶杯停在半空，几滴茶水溅在西裤上，他却像没知觉一样。
丁雪峰盯着桌上印着大红戳的“退回”两个字。他眼角抽搐了几下，声音沉了下来。
“高行长，这可是林省长亲自批示的专项扶持资金文件。你跟我说划不了？省建行的门槛什么时候比省委大院还高了？”
高行长掏出帕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苦着脸开口。
“丁书记，您就别为难我了。这真不是我们银行卡你们。就在五分钟前，我们行里的对公结算系统，把临江省今年所有省级重大项目的资金通道全给锁死了。”
王建国猛地站起来，真皮沙发被他带得往后滑出半米。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锁省财政的账户！”
“国家发改委。”
高行长这五个字一出来，像一道惊雷劈在江州这帮大员的脑门上。
他拿出另一份加盖了国徽钢印的传真复印件递过去。
“燕京那边下发的加急红头公文。发改委政策研判司牵头，联合央行直接在后台干预。理由是临江省近三年部分重大项目资金流向存疑，存在套取国家补贴的风险。”
高行长咽了口唾沫，指着文件末尾那一行小字。
“现在不仅是你们江州这三十亿。整个临江省下半年的五百亿专项额度，全部进入冻结审查期。解冻权限在燕京发改委。”
同一时间。燕京三里河，国家发改委大楼。
政策研判司司长办公室里，宋婉把那份刚签发出去的红头文件归档。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京城的车水马龙。
桌上的内部保密电话亮起绿灯。
宋婉接起电话，声音干练透亮：“老板。临江省的资金通道已经全部切断。他们省里刚有一笔三十亿的调拨申请，直接被系统拦截了。”
晏青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几分慵懒。
“干得漂亮。临江省委那边有什么反应？”
“林省长办公室打来三次电话询问原因。都被我用系统排查的理由按死在程序里了。”宋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指尖还在发烫。
“没有您的点头，临江省现在连买根冰棍的专项资金都批不出去。”
“让他们先急几天。你继续盯紧省财政厅的海外资金接口。只要有大额流出，立刻掐死。”
晏青川挂断了电话。
宋婉看着窗外，嘴角浮现一抹冷笑。地方诸侯再狂，也得看清这天底下究竟是谁在发牌。晏青川能把司长的位子留给她暂代，就意味着晏青川空降江州，带去的不是一把刀，而是整个部委的绝对火力覆盖。
省建行VIP室里死气沉沉。
丁雪峰死死捏着那份发改委的文件，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这上面没有晏青川的签字，但每一个字都在狠狠抽他的脸。
“他怎么敢……”孙守义两腿发软，直接跌坐在沙发上。“他连省里的钱都敢截胡？林省长不管吗？”
王建国一脚踹在茶几腿上，茶杯晃荡翻倒，茶水顺着桌沿滴在地毯上。
“管个屁！那是国家发改委！晏青川这是拿着尚方宝剑下来砍人的。他把省里的资金盘子全砸了。林省长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来管我们江州的死活！”
丁雪峰闭上眼睛，脑仁疼得像是被针扎。
他自以为在江州经营多年关系网密不透风。他以为晏青川不过是个下来镀金的毛头小子随便下几个绊子就能把人赶走。
现在他才明白。人家在江州跟他们扯皮那叫猫捉老鼠。等老鼠以为能顺着墙根逃跑时，人家直接在源头把墙给推了。
省长批条成了一张废纸。
“丁书记现在怎么办？明天就该发工资了。高新区那几个包工头已经带着民工在市政府大门前搭帐篷了。”王建国声音发着颤。
真到了发不出钱引发群体动荡的那一步。省里为了平息事态，第一个开刀的绝对不是晏青川，而是他这个无能的市长。
“回去。”丁雪峰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
“回哪？”
“回江州。”丁雪峰站起身，把那张省长的批条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去求他。”
几个局长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上午他们还在办公室里骂晏青川是疯子，指望省里大佬出手镇压。下午他们就得灰溜溜地跑回去低头认错。这落差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黑色的公务车行驶在返回江州的高速公路上。
雨刮器疯狂地扫动着前挡风玻璃。车厢里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建国坐在后排连抽了三根烟。车里全是不呛人的烟草味。
“老丁咱们真去求他？”王建国把烟头按在车载烟灰缸里。“这口子一开。以后江州就是他晏青川一个人说了算了。咱们这些年打下的基本盘全得交出去。”
丁雪峰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冷哼一声。
“交出去？你现在还有不交的资本吗？”丁雪峰转过头盯着他。
“钱斌在他手里财政户头被他封着。现在连省里的救济款都被他从燕京给掐断了。咱们的脖子被他用绳子勒着，你还想硬挺着断气不成？”
“可晏青川摆明了是要拿我们立威。就算我们低头，他那张六个亿的烂账拨付单也不可能松口。”王建国手有些抖用力搓了把脸。
“他要的不是账本干净。他要的是权。”丁雪峰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扔在一边。
“只要把高新区那几十个烂尾工程全权交给他处理。把市委的审批权让出来。他拿到了政绩自然会把财政户头解冻。”
“高新区可是吴天明的地盘。咱们这么干，吴天明还不得跟咱们拼命？”
“死道友不死贫道。”丁雪峰冷冷地吐出六个字。
王建国沉默了。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什么盟友什么本土派，全都是纸老虎。晏青川只用了一招断水断粮，就逼得他们内部开始自相残杀。
前排开车的秘书一直不敢出声。这时候才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丁书记，咱们是回市委大院，还是直接去招待所？”
“去市政府家属院。”丁雪峰看了看手表。“晏青川平时这个点都在书房。直接开到他楼下。”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驶入江州市区。
路过高新区的时候外面一片漆黑。因为交不起电费被晏青川强行拉闸的工厂，像一个个巨大的钢铁怪物蛰伏在雨中。没有钱这座城市就是一堆废铁。
丁雪峰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私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还没打过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他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人接起。
“晏市长。我是丁雪峰。”丁雪峰压低声音把姿态放到了最低。“您现在方便吗？我想单独跟您汇报一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