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让小白今晚爬进你被窝，从你的嘴巴钻进去，在你的肚子里咬个洞，安个家，好不好？”
阿烬的声音软绵绵的，尾音还带着点撒娇的调子，听起来天真无邪。
但阿依慕却像听到了什么恐怖的诅咒，整个人狠狠打了个寒颤，手里的竹篮差点掉地上。
她的脸色白得没一点血色，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捂着嘴转身就跑，身上的银饰在雾里撞出一串乱响，很快没了动静。
温心看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白是谁？”
“我养的那条小蛇。”
“你给蛇起名叫小白？”温心无语，“人家白娘子好歹是白蛇修炼成精，你那条银不拉几的，叫小白，差着辈分呢。”
阿烬弯起眼睛：“那姐姐给它起一个？”
温心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那就叫……翠花吧。”
阿烬嘴角一抽，“翠花？”
“怎么了？接地气，好养活。”温心越想越觉得这名字合适，“细长一条，银白银白的，叫翠花多有反差萌，一听就特别有安全感。”
“嗯。姐姐说什么都是对的。”
温心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瞪他一眼，“不过下次不能这么吓唬人家小姑娘，你拿蛇吓人，也太不懂事了。万一把人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阿烬不是不懂事。”阿烬委屈地撇撇嘴，又拉起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声音低了下去：
“是她讨厌。她每次送东西来，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就因为我是外乡人的种，大长老他们，只想让我当一辈子的看门狗。”
他低下头，额前长长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声音闷闷的：
“只有姐姐把我当人看。所以阿烬只要姐姐。别人送的东西......阿烬嫌脏。”
温心听着，心里疼的厉害。
看门狗？
这寨子家家门闩插得死死的，大白天的都没人敢出门，看哪门子门？
大概是山里人的说法吧，留条命干活的意思。
她没深究，注意力全在那句“只有姐姐把我当人看”上了。
在这样一个封闭、排外、迷信野蛮的生苗寨子里，一个没爹没妈、被当成野种的孩子，这些年得受多少白眼和算计？
“别瞎想。”温心叹了口气，心疼地揉了揉他柔软的长发：“你是人，还是个特别好的孩子。以后她再送东西，我们不收就是了，但别跟人家小姑娘说那么重的话。”
阿烬乖乖低头，舒服地眯起眼睛，任由她的手在自己头上揉搓。
“嗯，阿烬听姐姐的。”
温心揉得起劲，满心都是对这个可怜弟弟的疼惜。
她没看见，垂着头的少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开合的红唇。
“姐姐。”
“干嘛？”温心回过神，把手从他发顶收了回来。
“没什么。”阿烬弯着眼笑，眼角那道飞蛾血纹跟着一颤一颤的。
他偏过头，把脸颊贴进她刚揉过头发的掌心里蹭了蹭：“就是觉得姐姐的手好暖。想让姐姐一直这么摸，摸一辈子，把阿烬身上的凉气都捂没。”
温心被他这黏糊劲儿弄得有点不好意思，顺手赏了他一个轻轻的爆栗。
心里却有点发酸。
这孩子是真缺爱啊，随手揉两下头发，他就稀罕成这样，跟捡了天大的宝贝似的。
“别撒娇了，回屋。外头这雾压得人胸口闷。”
两人进了竹楼。
温心一屁股坐在床边，把笔记本摊在小木桌上，打算把上午拍的吊脚楼和祭台素材整理分类。
既然困在这鬼地方一时半会儿出不去，总不能干坐着死，把现有资料捋顺了，也不算白耗。
她刚拿起笔，阿烬已经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小木箱，取出药草和干净纱布。
他端着调好的药泥凑过来，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地上，双手托起她受伤的右腿，小心地架在自己膝盖上。
温心没躲。
习惯这东西真可怕，这才两天，她已经习惯了他这套贴身伺候，连男女授受不亲的念头都淡了。
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对，他又不是外头那些心思复杂的大男人，就是个没怎么接触过外人的山里孩子，热情过了头，但没坏心。
她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边用余光瞄他。
阿烬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沾着墨绿的药泥，一点一点涂在她红肿的伤口上，微凉的指腹时不时擦过她小腿的皮肤。
涂着涂着，他的手慢了下来，视线也跟着偏了，直勾勾地黏在她握笔的手上。
“姐姐的字真好看。”
温心笔尖一顿。
她抬眼看他，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才问出口：“你……认得汉字？”
阿烬摇了摇头，额前的碎发滑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干净无辜：
“不认识。就是觉得好看，弯弯曲曲的，像大祭司刻在骨头上的符文。盯着看，能把人的魂吸进去。"
“这叫行楷，什么吸魂。”温心被他这神神叨叨的比喻给整笑了，“你没上过学？”
这句话像戳到什么痛处。
阿烬睫毛垂下去，声音也低了：“阿爸说，我是外乡人生的野种，认字没用，浪费钱。会干活、会砍柴就行了。
小时候我偷看大长老家扔掉的旧书，被阿爸逮住，他就拿蘸了盐水的藤条抽我，抽得浑身是血……”
他一边说，一边往上撸了撸袖口，把那截布满新旧疤痕的手腕举到她面前。
温心心里憋了一口气差点没没上来。
这当爹的还是人吗？
这哪是管孩子，这分明就是往死里打。
他小时候到底挨了多少顿打，才被磨成现在这副小心翼翼、缺爱缺到骨子里的样子？
她昨天还怀疑这些疤痕不像是挨打出来的。
现在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只剩下愧疚。
人心隔肚皮，她居然怀疑一个受虐的孩子自残？缺大德了。
温心盯着他手腕上那些疤，心软得一塌糊涂，“阿烬，你想学吗？”
阿烬涂药的手停了。
他呆呆地抬起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学什么？认字吗？”
“对，姐姐教你。”
少年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咽了口唾沫，声音哑得不成调：“姐姐教，阿烬就学。拼了命也学。”
“行，等你包扎完，我们从最简单的学起。”
阿烬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包扎的速度都快了一倍。
温心注意到，他捏纱布的指尖一直在发抖。
就是学个认字而已，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换好药洗完手，阿烬一秒没耽误，搬来小竹凳，老老实实挨着她坐下。
温心从笔记本上撕下半张纸，翻出一支红色圆珠笔递给他：“喏，先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阿烬接过笔，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跟看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
“看好了，这是‘阿’，这是‘烬’......”
“我想先学姐姐的名字。”阿烬突然打断她。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