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往这边一看，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嘴里叽里咕噜地蹦出一串方言，连扁担都不要转身就跑。
温心跟外婆学过几句基础苗语，日常问候和简单的买卖用语还能应付，但那两人语速太快，口音又重，她只勉强抓住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
那个发音，听着像是"蛊"。
“他们刚才在说什么？”温心问。
少年垂着长睫毛，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开口，“他们骂我是灾星，外乡人生的野种。让我死在外面，别把脏东西带回寨子里。”
温心心里揪了一下。
等等，外乡人？
生苗几百年不跟外界通婚，血统看得比命还重。
不过话说回来，这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一辈子不跟外界接触的寨子，总有人出去打工，也总有人嫁进来。
再说了，欺负人总得找个由头。
他们八成就是拿血统不纯当借口，把人往死里踩，好显得自己有多高贵。
祖传的鄙视链，真是哪儿都有。
外婆说过，越是封闭的地方，排外情绪就越严重。
这孩子顶着个外乡血脉的帽子，从小在这儿过的什么日子，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不过排外归排外，刚才那两人看他的眼神，倒不太像嫌弃或者厌恶，更像是……害怕？
一个瘦得皮包骨、被全寨人踩在脚底下的半大孩子，有什么好怕的？
温心想不通，只能先把这个疑点记下，放柔了声音安慰他：“别理他们，你不是什么灾星，别听他们瞎说。”
“嗯。”少年把脸往她肩膀上贴了贴，声音软得像在撒娇，“只要姐姐不讨厌我就行了。”
这动作亲昵得有点过头了。
可一想到他刚才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没好意思推开。
一个从小被孤立的孩子，好不容易逮着个不躲他、不骂他、还主动跟他说话的人，黏糊一点好像也挺正常的？
沉默了几秒，温心忽然想到一个之前没来得及琢磨的问题。
这孩子从小在生苗寨子里长大，这地方大概率连信号都没有，更别提电视手机了，那他这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是跟谁学的？
“对了，你汉语怎么说得这么好？一点口音都没有。”
少年脚步顿了一下，又很快接上：“听姐姐说多了，就会了。”
温心一愣。
听她说多了？
她今天才第一次见他，他上哪儿听她说多了？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一样。
还没等她开口追问，少年已经偏过头，冲她笑得又乖又软：“以前偶尔有外乡人迷路到寨子附近，我就躲在草垛后面偷听他们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和姐姐一样好听。听得多了，慢慢就会了。”
原来是这样。
温心心里一阵发酸。
一个被全寨子孤立、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大概只能靠偷听外乡人说话，来打发那些又饿又冷、无人问津的日子吧。
可怜见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少年抱着她穿过整条老街，最后在寨子最深、最偏僻的一栋竹楼前停了下来。
这栋竹楼孤零零立在一片竹林边，和前面那些扎堆的吊脚楼隔了老远一段距离。
竹楼将它三面合围，只留了正面一条窄窄的泥路通向主街，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竹楼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非常干净，门口的台阶上一片落叶都没有。
少年用后背顶开竹门，把温心抱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竹床、一张小木桌、一个竹柜，墙角堆着几个陶罐，墙上挂着几捆干草药。
虽然简陋，但一尘不染。
温心有点意外，一个被全寨嫌弃、连吃饱饭都成问题的人，自己一个人住，还能把屋子打理得这么井井有条？
“你一个人住，还挺爱干净。”
“不收拾不行。”少年把她小心地放到竹床上，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虫子会爬进来咬我的。”
他这副乖巧又懂事的样子，把温心心里最后一点警觉也给磨没了。
她想起正事，赶紧问：“对了，等雾散了，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我的同伴？一个学长、一个学妹，还有个向导。找到他们我付你钱。”
少年正从陶罐里往外抓草药，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姐姐，山里的雾，一旦起了就不会轻易散掉。上个月有个迷路的外乡人闯进来，到现在还被困在村口的破屋里呢。”
温心的心沉了沉。
一连好几天的大雾封山？
小圆和学长身上没带多少装备，食物和水根本撑不了太久。
山里昼夜温差大，尤其小圆那丫头，平时连空调房多调低两度都嫌冷，被困在深山老林里，非得吓出毛病不可。
她只能往好处想。
阿贵叔是本地人，在这片山里跑了大半辈子，只要他跟小圆和学长会合了，至少不会带着他们往绝路上走。
少年从几个陶罐里分别抓了不同的草药出来，加了点水，用小石臼捣成墨绿的药泥。
他单膝跪在床前，托起她受伤的右腿搭在自己膝盖上。
少年的手很凉，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
他用一块干净的布巾蘸了清水，仔细擦拭她伤口周围的血迹，擦着擦着，冷不丁来了一句：“姐姐的腿真白。”
温心整个人都凌乱了。
这算什么？调戏？
她张嘴想说他两句，可对上那双干净得不含一点杂质的眼睛，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一个在山里长大、处处遭人白眼的少年，哪会存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大概就是单纯的夸赞？
她正组织语言，少年又歪着头想了想，目光落在她的小腿上，很认真地补了一句：“像冬天下的第一场雪，干净得让人……想把它弄脏。”
“你……”
话还没出口，少年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飞快地缩回手，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揪着衣角，眼框说红就红：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我们这儿，白色是最干净的东西。我就是觉得姐姐太干净了，我手脏，我、我该死……”
说完，他抬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扇。
“哎，你别！”温心吓了一跳，一把拽住他手腕。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伤，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些伤太整齐了，一道一道，横平竖直，间距都差不多。
如果是被人打出来的伤，怎么可能打得这么对称、这么有规律？
倒像是有人拿着刀片，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通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温心心一软，到底没把疑问说出口，只放缓了语气：“我真没生气，你继续上药吧。”
“真的？”少年怯生生地看她，见她点头，才慢慢弯起眼睛，重新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低头把药泥小心翼翼地敷上去。
药泥一贴上伤口，温心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
“疼吗？我给姐姐吹吹就不疼了。”少年立刻凑近，撅起嘴，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凉气一阵一阵的，刺痛真的缓下去大半。
两人离得太近，他呼出的气息都喷在自己皮肤上，温心有点不自在，只能没话找话地转移话题：“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烬。”
“哪个jin？”
“灰烬的烬。”
灰烬......燃烧殆尽后，什么都不剩的残渣。
谁家会给孩子起这么绝望的名字？
温心正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就听他轻轻叫了一声：“温心。”
温心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自己叫什么。
“你、你怎么知道我叫温心？”
“姐姐刚才在溪谷喊同伴的时候，自己喊出来的呀。”
温心愣了一下。
她喊过吗？
当时魂都吓飞了，喊没喊过、喊了什么，还真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将信将疑，最后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阿烬已经处理好伤口，站起身走到竹柜前，翻出一套崭新的靛青色苗服，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姐姐的衣服都湿透了，穿着会生病的。换这个吧，这是阿妈以前做的，她没穿过，是新的。”
温心接过衣服，料子很软，还带着淡淡的草药香，一点都不像在箱底压了很久的样子。
“你阿妈呢？”
“走了。”阿烬垂下眼，“走了就没再回来过。”
得，戳人伤疤了。
温心识趣地闭了嘴。
阿烬很懂事地退到门外，还顺手把竹门带上。
门一关，他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袖口里的银白色的小蛇慢悠悠地钻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最后绕在他食指上缠了两圈，昂起头冲他吐了吐信子。
阿烬低头看了它好半天，才用指腹按住它的脑袋，“你今天吓到她了。”
小蛇僵了一下，信子缩了回去，整条蛇都软了下来，扭头就要往他袖子里钻。
阿烬却捏住它的后颈，阻止了它的逃跑。
“下回再这样，我就把你的牙，一颗一颗全都拔下来，听懂了吗？”
小蛇蛇身一抖，然后“嗖”地钻回他袖子里，贴着他的手臂，半天不敢再动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