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阿烬立刻缩回手，往后退了一大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对不起姐姐……我又说错话了？你、你别生气。”
他吸了吸鼻子，眼神湿漉漉地望着她，“阿烬只是太怕了，怕姐姐也像阿妈一样，突然丢下我一个人......姐姐，你信我吗？”
温心后背一层冷汗，脑子里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说：这孩子绝对不对劲，刚才那力道、那眼神，还有那砍脚藏起来的言论，妥妥是个反社会人格的苗子！
另一个说：拉倒吧，他才十五岁，又没出过大山，懂什么反社会？
他就是个从小没人教、亲妈走得不明不白、天天被欺负的孤儿，脑子里缺几根弦、说话不过脑子，好像也说得通。
而且，外婆的考察笔记里，确实提过山魈这种东西。
说深山老林里有种邪祟，最擅长模仿活人的声音，你心里最惦记谁，它就用谁的嗓子喊你。
只要你一应声，魂魄就会被勾走，然后迷迷糊糊跟着它往林子最深处走，直到力竭而亡，连尸首都找不到。
当然了，现代民俗学一般把这解释成某种会模仿声音的灵长类动物，或者是人在高海拔缺氧和极度疲惫的情况下出现的幻听，被恐惧催化成了超自然叙事。
但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生苗寨子里，当地人是深信不疑的。
阿烬从小泡在这些故事里长大，被吓破胆也正常。
再说了，刚才他把她拽回来的时候，眼角那道血纹都快渗出血了，那副惊恐后怕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就是有一点，她越想越不对劲。
山魈学声音，总得有个模板吧？
它模仿的是阿贵叔的嗓子，那是不是说明，阿贵叔就在这附近？
不管这东西到底是邪祟还是什么会学舌的动物，它得先听过阿贵叔说话才能学。
那阿贵叔昨天到底出没出山？那声喊为什么会突然断掉？
温心越想心越沉，可一看眼前这张湿漉漉的小白脸，有些话实在问不出口。
这孩子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脆弱，刚才那场惊吓明显把他也吓得不轻。
她一个成年人，总不能冲着一个半大孩子继续追问下去。
“……我信。”温心叹了口气，心软得一塌糊涂。
“真的吗？”阿烬眼睛一亮，猛地扑过来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温心被撞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后背。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她拍了他两下，试图把人从自己身上拎起来，但阿烬把脸埋得死紧，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了个借口：“快松开，勒得我伤口疼了。”
听到伤口疼，阿烬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只是那双眼睛依然钉在她身上。
温心揉了揉被他箍得生疼的腰，心说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体感障碍，明明瘦得跟竹竿似的，抱起人来的力道却跟拧螺丝一样。
早饭是白粥，配了一小碟盐巴腌的不知名野菜。
温心刚拿起筷子，就看见阿烬给自己盛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端着碗，默默蹲到了门槛边。
他蹲的位置很讲究，正好是她一抬头就能看到的角度。
清晨的山风卷着湿冷的雾气往屋里灌，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缩成小小一团，背影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阿烬，你蹲门口干嘛？进来吃。”
阿烬缩了缩脖子，声音闷闷的，“……阿爸说过，我是外乡人生的野种，不配上桌吃饭。上了桌，是要挨鞭子的。"
温心心里一抽，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捏住。
畜生。
这当爹的简直是畜生里的畜生。
难怪这孩子性格又敏感又古怪，长期被这么糟践，心理能健全才怪了。
“那你阿爸呢？他现在还打你？”
阿烬搅着碗里的米汤，搅了一圈又一圈。
“死了。前几年山里虫子多，他睡午觉的时候被咬了一口，当天晚上人就烧糊涂了，第二天没醒过来。”
“寨子里的人都说，是报应。”
温心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阿烬不觉得是报应哦。”他抬起头，眼睛弯弯的，“虫子那么小，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它们只是饿了，想吃饭而已。”
“就像我一样。”
温心被这句噎得心口发堵。
这孩子描述亲爹的死，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不过也对，一个被往死里虐待的人，对施暴者能有什么感情？
哭不出来，才是正常的。
阿妈没了，阿爸也死了，怪不得全寨子随便踩他，连个管的人都没有。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胡说八道。阿烬是天底下最善良最好的人。昨天要不是你，姐姐早冻死在溪谷里了。你救了我的命，谁再敢说你不配这不配那，姐姐第一个跟他急。”
阿烬捏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漂亮得有些雌雄难辨的脸上写满了无措和震惊，长长的睫毛抖着，声音沙哑得厉害：“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从来没有人说过，说我是……好的。"
温心看着他快要碎掉的样子，心疼得不行，直接把他人从地上拽起来，按到竹桌对面的凳子上。
“以后在姐姐这儿，顿顿都得坐着吃。听见没有？”
阿烬乖乖坐着，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木纹看了好一会儿。
就在温心以为他要哭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冲她弯起眼睛，笑得又乖又甜。
“嗯。那姐姐要一直在哦。阿烬以后顿顿都要坐这里吃。每一顿，姐姐都得在对面看着我。不然......我就只能端着碗去门槛找姐姐了。”
他顿了顿，小声咕哝了一句：“要是找不着，该怎么办呢……”
还没等温心接话，他已经低头扒起粥来。
温心只觉得这孩子黏人黏得没边，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一大筷子野菜：“慢点吃，多吃点，瘦得跟纸片人似的。”
“嗯！”
吃完饭，温心从包里拿出相机挂在脖子上。
手机依然没信号，大雾又封着山，一时半会儿肯定走不出去。
干坐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出去转转，找村民打听打听同伴的下落，顺便收集点民俗资料。
她大学刚毕业，要是能把地图上找不到的“雾骨寨”的建筑和纹样记录下来，以后不管是考研还是发论文，都是实打实的一手材料。
外婆要是知道她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活的生苗寨，怕是能从相框里激动得坐起来。
“阿烬，我出去转一圈。”
阿烬正收拾碗筷，闻言动作一顿，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那我陪姐姐。姐姐去哪儿，阿烬就去哪儿。”
温心哭笑不得：“怎么，还寸步不离啊？这么黏人？”
“嗯。”他答得理直气壮，“我怕姐姐遇到山魈嘛。而且，寨子里的人都不喜欢外乡人，他们会欺负姐姐的。”
温心拗不过他。
况且自己右腿还有伤，有个本地人带着也安全些，便点头同意了。
她拖着伤腿往门口挪，手还没碰到门框，阿烬就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贴了上来，一只手托住她肘弯，另一只手扣在她腰侧。
那力道大得，哪像一个长年吃不饱饭的少年。
温心不自在地缩了缩腰：“那个......阿烬啊，你扶着我胳膊就行，不用搂这么紧。”
“那怎么行？”阿烬低下头，呼吸扑在她耳廓上，声音软乎乎的，“山路滑，姐姐万一再摔一跤，把腿摔断了怎么办？
断了的话，就只能一辈子关在屋子里了。阿烬每天喂姐姐吃饭，一口一口地喂，喂到姐姐的腿好起来……”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问：“姐姐，你想被关起来吗？”
温心眼皮一跳，转头看他。
少年眨了眨眼，笑得一脸无辜，仿佛刚才说的断腿圈养，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随口开的玩笑。
应该只是不懂事，口无遮拦吧？
一个连大山都没出过的人，懂什么叫禁锢和圈养？
估计就是怕她再受伤，用词夸张了点。
山里孩子，说话本来就神神叨叨的。
温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异样，没好气地拍了拍他手背：“不想，所以你扶稳点。”
“好哦，阿烬听姐姐的。”他应得格外乖顺，手上的力道半点没松，把她半个身子都揽进怀里。
温心扶着门框迈出门槛的时候，听见他在头顶补了一句：
“姐姐说的要扶稳。那阿烬就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