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还是白粥。
温心拿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脑子里冷不丁响起上午阿烬在祭台边说的那句话：
“他要是看上哪个外乡来的漂亮姐姐，就会在她的粥里下蛊，让姐姐一辈子都离不开他……”
勺子在碗里转了两圈，怎么也送不进嘴。
理智告诉她，阿烬就是个缺爱、爱胡说八道的山里孩子。
他救了她，给她上药，绝不会害她。
可这寨子处处透着不对劲。
压在山头不散的雾、看见阿烬就关门插闩的村民、那个抱着孩子差点跪下的母亲……
她想起外婆的民俗笔记，里面有一整章，记的都是湘西深山生苗的蛊术传闻。
说是拿毒虫炼蛊，能神不知鬼不觉种进人身体里，拿捏心神，把人困在寨子里一辈子，永远也走不出去。
外婆一辈子跑田野，最讲究眼见为实，她的结论写得很清楚：蛊术没那么玄，多半是以讹传讹，再不就是草药致幻加心理暗示。
世上怎么可能有操控人心的蛊呢？
以前温心也是这么信的，只当是猎奇素材来看。
可现在，她待在这座地图上搜不到的寨子里，看着窗外跟活物一样翻涌的雾，再想想阿烬那些半真半假的话，她有点信不动了。
所有巧合堆一块儿，就由不得人不往最邪门的地方想。
还有那个蛊王。
小孩哭了，当妈的拿蛊王抓你去喂虫子吓唬他，还有祭台不进贡，虫子就会钻进耳朵吃掉脑子。
寨里人提起蛊王那语气，不像在说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倒像在说一个真活着的东西。
上午她问阿烬蛊王是什么，他说是个很坏很坏的怪物，她只当小孩满嘴跑火车。
可万一呢？万一这寨子里真有这么个人？
温心打了个寒噤，一巴掌把这念头拍灭了。
想什么呢，读书读傻了，哪有那么多万一。
“姐姐怎么不吃？不好喝吗？”阿烬在一旁看着她，眼神幽幽的。
“啊……没有。”温心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张漂亮无害的脸，咬咬牙，还是没忍住问，“那个......阿烬啊，你会下蛊吗？”
话音落下，竹楼里安静了几秒。
阿烬放下碗筷，双手撑上竹桌，身子前倾，朝她压了过来。
距离一下子拉近，温心下意识往后仰。
“姐姐怕我给你下蛊啊？”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我、我就是随口一问，做学术记录嘛。”温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勉强扯出一个笑。
下一秒，阿烬突然笑了，变脸快得像六月的天。
“我不会哦。”
他拉起温心的手，把自己那只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腕贴在她掌心，讨好地蹭了蹭，声音软得像在撒娇：
“那些脏兮兮、黏糊糊的虫子，怎么配进姐姐的身体里？”
“不过寨子里的老人说，下蛊是很疼的，得拿心头血天天喂。姐姐要是真想一辈子留下来陪我......”
他歪着头想了想，眼睛弯了弯：“阿烬就把心挖出来，放干血给姐姐养蛊，好不好？”
温心：“……”
“算了，挖心太疼了，阿烬最怕疼。”他忽然皱起眉，很认真地摇头，“所以姐姐也别想这种疼人的法子了，好吗？”
温心吓得一哆嗦，一把把手抽回来。
这孩子的想法太极端了。
他的三观和逻辑，跟外面世界的人不一样，荒诞、偏执，还认真得要命。
他对你好是真的，骨子里那股疯劲也是真的。
等哪天带这孩子走出大山，高低得给他挂个心理科的号好好疏导疏导，不然迟早得出大事。
等等。他刚才说最怕疼？
温心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寨子里的人心情不好就打他，他阿爸还拿蘸了盐水的藤条抽他。
一个挨打挨到浑身是疤的人，跟她说怕疼？这说不通啊。
那些数都数不清疤，哪是怕疼的人能忍下来的？
可这点疑惑刚冒头，就被他下一句话冲散了。
“姐姐别怕，开玩笑的嘛。”
阿烬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揉着手腕，委屈地嘀咕：“阿烬最怕疼了，平时割破点皮都要哭好久。姐姐快喝粥。就算里面真有毒，要死也是阿烬先死在姐姐前头。”
温心捂着狂跳的心口，低头小口喝粥。
粥还是那个粥，她愣是喝出了视死如归的味道。
到了傍晚，天色暗了下来。
山里天黑得早，加上大雾，窗外眨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温心整理完笔记，揉着发酸的肩膀，感觉浑身黏糊糊的难受。
困在山里两天，一直没正经洗漱，身上都快闷出味儿了。
“阿烬，这附近有洗澡的地方吗？我想冲一下。”
阿烬正蹲在地上整理干草药，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
“洗澡啊……”他低声念了一句，随后弯起眼睛：“姐姐等我，我去烧水。”
半小时后，阿烬哼着苗歌，拖进来一个大木桶摆在屋里正中央。
他来来回回提了好几趟热水，兑好凉水，还仔细地伸手试了试温度。
“好啦，温度刚好。姐姐洗吧。”他额角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显得愈发乖顺。
“我就在门外守着，姐姐有事叫我。”他很懂事地带上了门。
温心松了口气，脱了衣服泡进热水里。
绷了两天的神经总算松下来，浑身的酸痛散了大半。
她闭着眼靠在桶沿上，舒服得直想叹气。
一只灰翅小虫从窗缝钻进来，扑腾着翅膀在半空转了两圈，最后安安静静落在木桶边。
温心睁眼瞥了它一下没在意。
山野林间，最不缺的就是各种飞虫。
她看着那只小虫，自言自语地念叨：“明天雾能散就好了……学长他们可千万别出事啊……”
小虫动了动触角，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
门外，阿烬背靠着门板，指间缠着那条银蛇。
小蛇在他指缝间游来游去，嘶嘶地吐着信子。
“嘘，别闹。”他点了点小蛇的脑袋，“姐姐说明天雾散......那就散吧。”
等温心再睁眼，猛地打了个冷颤。
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全黑了，蜡烛早灭了。
外面的雾浓得化不开，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
她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嗓子眼也疼得厉害。
不好，可能是在水里泡久了，着凉了。
她撑着桶沿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刚站起来一半又跌回水里。
“阿烬……救我……”
下一秒，门被猛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