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心沉默了几秒，放缓了声音，“我没讨厌你，就是你刚才那一下太突然了，我没反应过来。你家在附近吗？一个人住？”
少年立刻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她，“嗯。我没有家，平时就住在后山的一间破竹屋里。”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是迷路了吗？”
“对！我跟同伴走散了。”温心赶紧抓住这个话茬，“你熟悉这片山吧？能不能带我去找他们？我可以给你钱。”
少年对钱字毫无反应，抬手指了指四周的雾气，“找不到了。雾把路都吃掉了，现在再往深处走，就是给山神送口粮。”
温心心下一沉，“那怎么办……”
少年重新在她面前蹲下，仰着那张干净乖巧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姐姐，你走不了。”
温心愣了愣，下意识想反驳。
可她看了眼自己还在渗血的右腿，这条腿现在站都站不稳，身上也湿透了，外面又是这种鬼天气，走是肯定走不了。
“我住的地方有草药，就在前面不远。”少年眨眨眼，声音软软的，“我抱姐姐过去好不好？等雾散了，我再送你下山。”
温心有些犹豫。
眼前这个少年，瘦是瘦，但骨架摆在那儿，一米八的大个子，怎么看都不像个能任人拿捏的小孩。
“你多大了？”
少年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随即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笑：“十五。”
十五？十五岁一米八？
温心脑门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发育的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不过这张脸确实嫩，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一脸没挨过社会毒打的清澈无辜。
山里孩子嘛，天天吃纯天然无污染的食物，喝着富含矿物质的山泉水，没准是基因突变，个头蹿得快也正常。
十五岁，搁城里也就是个初三备考生，一个半大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那……麻烦你了。”
话音刚落，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翘得老高，连左眼角那淡粉色的飞蛾纹路好像也跟着活了过来。
温心嘴角抽了一下。
“喜欢”这个词从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陌生男孩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怪。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少年已经弯下腰贴了过来。
她本想说我扶着你慢慢走就行，就他这身板，万一没托住再把两个人一块摔沟里，那可是连救援对象都翻倍了。
结果下一秒，一双手已经穿过她膝弯和后背，轻轻松松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点磕绊都没有。
温心被迫贴在他胸口，只觉得这孩子的体温低得像块冰，隔着湿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但箍在她身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勒得她肋骨都隐隐发痛。
一个自称常年挨饿挨打、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她刚被同情心压下去的疑虑又冒了头，下意识地伸手抵住他的胸膛，“那个……要不你还是放我下来吧，我扶着你走……”
话还没说完，那双箍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嵌进他的骨头里，勒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紧接着，少年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微凉的长发扫过温心的脖颈，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战栗感。
“姐姐。”他贴着她的耳廓，慢悠悠地又说了一遍，“你走不了。”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四个字，可这一回，温心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缩了缩脖子，后背的鸡皮疙瘩一层接一层地起。
算了，打又打不过，骂又怕他撒手。
就当是被自家表弟抱着吧。
她扭头去看身后的雾，心里默念陆学长和小圆千万别出事。
少年抱着她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山里的雾总算散了些，能见度恢复到了四五米。
温心窝在他怀里，一直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心想等雾再散一点就赶紧去找人。
接着，她又琢磨起少年刚才那句“你走不了”。
第一次说应该是指她这条伤腿，意思是腿伤了没法赶路。
那第二次呢？
她悄悄抬眼去打量少年的侧脸，这孩子嘴上说得可怜，可抱着一个一百斤的成年人，在这种湿滑崎岖的山路上走了快半小时，愣是连口粗气都没喘过。
好家伙，山里孩子都是吃大力丸长大的吗？
温心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找补，大概是人家天天砍柴挑水练出来的核心力量，穿衣显瘦，脱衣……呸呸呸，想什么呢。
她这儿还没琢磨明白，前方的雾里忽然横出一座吊桥。
说是吊桥都算抬举它了。
几块烂得发黑的木板，被两根比大拇指粗不了多少的藤条勉强拴在两边峭壁上，木板间的缝隙宽得能漏下去一个成年人。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白雾正顺着谷底一股一股往上翻。
温心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下意识搂紧少年的脖子。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僵硬，低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姐姐怕啊？不怕哦，我走得可稳了。”
他刚踩上第一块烂木板，整座吊桥就吱嘎一声，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温心吓得咬紧牙关，生怕自己多喘一口气都能把这破桥吹塌。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少年突然停了下来。
温心魂都快吓飞了：“怎、怎么了？”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盯着脚下翻涌的白雾，“上个月，寨子里有个阿叔就是从这儿掉下去的。骨头摔得稀巴烂，底下的野狗啃了三天才啃干净呢。”
温心噎了一下。
在这要命的地方跟她说这个，这孩子脑子里装的是脑浆还是豆浆？
她刚想让他闭嘴赶紧走，少年却突然偏过头，冲她甜甜一笑，“不过姐姐放心，你要是掉下去了，我就陪你一起跳。”
温心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我可真是谢谢您了啊。”
“不客气。”他答得理直气壮，好像刚才那句殉情般的宣言，不过是顺口答应帮她带份外卖那么简单。
过了吊桥，地势开始向上攀升。
又走了几分钟，一座老旧的寨门从薄雾里显露出来。
两根被风雨泡得发黑的木柱撑起一块横梁，横梁正中央挂着一对巨大的水牛角，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怪符文。
木柱和横梁的颜色深得发暗，在雾气里看着，特别像干涸了很多年的血迹。
右侧的木柱上挂着一块朽烂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雾骨寨。
温心盯着那三个字，脑子懵了一下。
她跟着外婆做民俗调研这么多年，苗疆大大小小的寨子，她闭着眼都能背出一串。
可雾骨寨这个名字，别说在外婆的笔记里，就是在任何文献、地图，甚至老一辈的口述历史里，都从未出现过。
外婆的笔记里写过，苗疆分生苗和熟苗。
熟苗跟外界通了路，有商业街、有信号、寨门口挂着二维码卖门票，网上还能刷到他们直播卖银饰和酸汤鱼。
游客去了有民宿住，和去丽江大理没什么区别。
但生苗不一样。
它们藏在深山最深处，几百年不跟外界通婚，不服王化，不纳赋税，至今仍守着祖辈传下来的那套古老规矩。
外界的法律和道德到了那儿就是废纸，他们有自己的私刑、血祭和蛊罚，在官方的户籍档案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眼前这座雾骨寨，十有八九就是生苗。
温心看着那扇阴森森的寨门，心里七上八下的。
进，还是不进？
不进，腿上的伤拖下去只会更糟。
山里夜间降温特别快，她浑身湿透又失了血，怕是撑不到天亮就得因失温症嗝屁。
可进去之后会遇到什么，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少年。
少年恰好也低下头，冲她弯了弯眼睛，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仿佛在无声地说：“别怕，有我呢。”
行吧，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温心心一横，反正现在也没得选了。
进了寨子，是一条被岁月磨得光滑锃亮的青石板路，石板缝隙里长着深绿色的青苔。
路两边零星立着些黑瓦吊脚楼，木头的颜色和寨门一样暗沉，柱子底下垫着高高的石墩子。
二楼的回廊上挂着成串的玉米和干辣椒，看得出是有人常年居住的。
但整个寨子安安静静的。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明明有些门口还晾着衣服，却听不到半点人声，甚至连一声鸡鸣狗叫都没有。
住着人的寨子不该是这个样子，就算再排外的村寨，来了陌生人，总该有几个好奇的小孩从门缝里偷看，或者几条土狗冲出来狂吠。
她正想开口问少年，前方拐角处忽然走出来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