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晚在走廊里坐着。
护士给她搬了一把折叠椅，她没坐，把椅子靠在墙边，自己贴着墙壁。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她只穿着那件灰色外套，里面还是车祸那天的白色连衣裙，已经脏了，裙摆上还留着暗褐色的血渍。
她没觉得冷。
病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护士推门进去查房，门开一条缝，她就猛地站起来，踮着脚往里看。
可每一次，门都很快合上，她只能瞥见江绍烽面朝窗户的侧影，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
护士查房出来，她拦住问：“他怎么样？”
“生命体征平稳。”护士说，犹豫了一下，补了句，“没说话，也没吃东西。”
阮星晚的心像被人攥着拧了一圈。
从他让她“出去”到现在，已经几分钟了。
他没喝水，没进食，连话都不肯说一句。
医生说：“他刚做完手术，身体本来就虚弱，失血那么多，再这么耗下去，恢复会出问题。”
她靠在墙上，手攥着外套下摆，指甲掐进布料里。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从她认识江绍烽那天起，他就不是一个会示弱的人。
工作上的压力、商场上的暗算、竞争对手的挑衅，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抱怨半个字。
唯一一次她见他露出疲态，是他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后到她家，倒在沙发上，头枕着她的腿，闭着眼说：“让我歇一会儿。”
就五分钟，她记得清清楚楚，他就说了那一句，然后睡着了。
她数着他的呼吸，一动不敢动，怕惊醒他。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他唯一可以放心停靠的地方。
现在呢？
她不敢推门进去。
她怕看见他眼里的东西，他再用那种平静得毫无温度的语气说“你出去”。
可她更怕他不吃东西，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壳里出不来。
她在门口来回走了几趟，终于还是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切出一道窄窄的光。
江绍烽靠在床头，面朝窗户，目光落在外面那棵梧桐树的枝丫上。
三月的树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微微摇晃。
他听见门响，没回头。
阮星晚站在门口，声音放得很轻，“绍烽。”
他没应。
“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叫跑腿送一份粥过来好不好？你以前加班的时候总让我给你带的那家，青菜瘦肉粥，你喜欢的。”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收了一下，可仍然没回头。
“阮星晚。”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很平，没什么起伏，“我想一个人待着。”
阮星晚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气。
她想走过去，想握住他的手，想跟从前一样耍赖说他赶她她也不走。
可她看着他的后背，那副脊梁骨挺得笔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僵硬。
她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远。
“我知道你怪我。”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强撑着往下说，“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
“够了。”他打断她，声音重了一点，但仍然没有回头。
“如果你不想看见我，”阮星晚咬着唇，把这句话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我让你的助理过来照顾你好不好？陈秘书，他做事细心，你有什么需要——”
“阮星晚。”
她的话被他骤然拔高的声音截断了。
他终于回过头来。
那双眼睛通红，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瞳孔缩着，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愤怒，痛楚，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他拼命想压住的什么。
“你让我助理来照顾我？”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是个麻烦？你是不是觉得，一个废人，交给别人处理就行了？”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进来？”
他直直地盯着她，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口。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她确实不敢。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连迈进去的那一步都犹豫了。
她怕看见他的伤，他推开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还要被他嫌。
“我……”她的眼泪涌上来，视线模糊成一片，“我是怕你不想见我。你一直在说让我走，你从醒过来就一直在推开我——”
“我推开你，你就走？”他反问，声音忽然哑了下去，像是用了太大的力气，绷着的那根弦快断了，“阮星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赶你，你从来不走。”
她愣在原地。
他说得对。
以前他们吵架，他赌气说“你走吧”，她就把他的外套藏起来，把车钥匙塞进沙发缝里，然后坐在他对面，理直气壮地说“你让我走我就走？那我多没面子”。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躺在这里，两条腿没了，她所有的底气都被抽空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赖着不走，他是不是真的不想见她，她的存在对他来说究竟是安慰还是负担。
她怕自己错了。
“我只是想让你吃点东西。”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呐，“你什么都不吃，我没办法安心。”
“你走吧。”他又把目光转回窗外，声音低下来，恢复了那种平静到几乎冷漠的调子，“我现在还死不了。你在这儿站着，我更吃不下。”
阮星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钉住的雕像。
一个护士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氛围，脚步顿了顿，快步走到阮星晚身边，压低声音说：“阮小姐，你先出来一下吧。”
阮星晚被半拉半拽地带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合上。
护士拉着她走到走廊拐角，声音放得很温和，“阮小姐，你别怪我说句实话。江先生刚做完截肢手术，身体上心理上都在最脆弱的时候。他现在需要的是稳定。不管是情绪稳定，还是环境稳定。你在他面前哭，他会更难受。你在这儿守着，他没法放松。”
“可他不吃东西——”
“他输着营养液，暂时不会有大问题。”护士说，“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先把自己顾好。你垮了，他怎么办？”
阮星晚靠在墙上，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擦。
护士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偶尔有家属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阮星晚贴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知道护士说得对。
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个被丢弃在门外的什么东西，进不去，也走不了。
那扇门隔开的，不只是病房和走廊，还有她和江绍烽之间那道突然出现的、看不见底的距离。
她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
病房里，江绍烽还维持着面朝窗户的姿势。
他的右手放在被子上，手指慢慢攥紧，攥到骨节发白，攥到指关节微微发颤。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
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睛，缩着肩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他想叫她过来。
让她坐在床边，想握着她的手，想把她拉进怀里，像从前每一次压力大到快撑不住的时候那样，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她身上的味道。
她是他唯一的情绪稳定剂。
从前每一次公司出问题、被竞争对手背后捅刀、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他都去找她。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只要让他抱着，他的世界就能重新安静下来。
可现在，他连“抱她”这件事都做不到了。
他需要她。
可他更恨自己需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