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琳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紧紧攥着陆逸衣袖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哆嗦着：“我、我……”
“怎么，说不出来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屋内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清月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她缓步跨过门槛，穿着小皮鞋踩在泥土地上，却像是踩着金銮殿的玉阶，每一步都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从容。
苏清月走到那滩“粥”前，微微低头，目光在那几根野菜和几粒糙米上扫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这‘粥’从哪里来的？如果真是我的问题，我道歉，如何？”
她抬眸，目光如刀，直直剜向叶琳：“还是说，在你眼里，我苏清月只配喝猪食桶里的东西？”
“我只是好心……”
叶琳猛地松开陆逸的袖子，踉跄着后退半步，眼泪簌簌往下掉，“我真的只是好心……”
苏清月轻笑一声，打断她的话，但那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那不如这样……”
她忽然伸手，从林念念手里接过那只还剩一口碗底的“粥”，递到叶琳面前，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眼底却结着冰：
“那你把这剩下的喝了，我就信你。”
叶琳死死盯着那只碗，瞳孔剧烈收缩。
那里面还漂着两根菜叶子，但已经发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馊味。
碗外面还沾有一丝土。
她怎么可能喝得下去？
“怎么，不喝？”
苏清月歪了歪头，语气陡然转冷，“你亲手‘盛’给我的东西，你自己都不喝，却敢端来给我？”
院子里鸦雀无声。
陆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叶琳那副惨白如纸、浑身发抖的模样，再看看苏清月手里那碗不堪入目的“粥”，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叶琳和苏清月之间转了一圈，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有意思。”他低声道。
叶琳的视线在院子里缓缓扫了一圈。
陆逸垂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李曼丽别过脸，假装去研究天边那抹晚霞。王翠芬更是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身后的土墙里。
周明远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一副看戏的姿态，镜片后的眼底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兴味。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叶琳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只粗瓷碗的边缘，就像被火燎到似的缩了一下。
可苏清月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终于，她一把夺过那只碗。
碗沿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
叶琳闭上眼，仰头，将那碗散发着淡淡馊味的“粥”一股脑倒进嘴里。
土腥味、馊臭味、野菜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呕意，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叶琳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含着泪光、楚楚可怜的眸子此刻猩红一片，
她死死盯着苏清月。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像阴冷的蛇信，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扎得千疮百孔、啖肉饮血。
苏清月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唇角甚至还挂着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眼底连一丝波澜都懒得泛起。
“喝完了？”
苏清月轻声问，语调慵懒，“味道如何？”
叶琳没有回答。
她猛地将空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粗瓷碗碎成几瓣，溅起的碎片崩到陆逸脚边，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叶琳的声音嘶哑道：“苏清月，你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她再也撑不住那副柔弱的面具，捂着嘴，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门。
压抑的哭声随风飘进来，断断续续，凄厉又狼狈。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逸望着叶琳消失的背影，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
他转过头，看向苏清月，眼神复杂至极：“苏清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之前的软弱，是让别人看的。”
苏清月截断他的话：“你真的以为傅家苏家养出来的女儿，会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苏清月微微抬眸，眼底一片寒凉，“陆逸，别以为认识我几年，就觉得了解我。我苏清月从小在政府大院许军区大院轮着住，见过的风浪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之前让着你们，是给你们脸。现在……”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我不想给了。”
陆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从小和苏清月一起长大，记忆中的她总是跟在她大哥二哥身后，直到她大哥二哥参军离开。
他在爷爷的嘱咐下，多看顾她几分。
那时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陆逸哥”，
他以为她会一直那样。
娇气，天真，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脾气，像一株需要攀附他才能生长的凌霄花。
可眼前这人——
陆逸目光落在苏清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上。
那里面没有星子，没有依赖，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的冷寂，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后淬炼出的漠然。
“清月，叶琳她毕竟是你妹妹，你今日这般折辱她，传回京市，苏伯母那边，你……如何交代。”
“交代？”
苏清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荒谬的词，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你觉得刘风芝敢问我要交代。”
苏清月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一只蝼蚁。
“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我好心劝你一句。你要是真喜欢叶琳，就麻烦你看好她。我今日只是让她喝回去，已是仁慈。若还有下次……”
她顿了顿，眼尾微微上挑，那目光冷得骇人：“我不介意让她知道，这红旗大队的水井，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