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封承砚在书案上放了一封信。
他原本并不是喜欢反复试探。
废储那日，东宫一位跟随他七年的属官曾跪在丹墀上，说愿以全家性命担保他的清白。不到一个时辰，那人就向三皇子递了证词，指认他授意江南官员改账。
后来封承砚才知道，对方年幼的儿子早被带走。那份背叛有苦衷，却仍险些要了他的命。自那以后，他再不敢只凭眼泪和誓言判断一个人。
谢蘅月越安静守分寸，他就越想知道，她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
信没有封口，最上面写着裴衍之的名字。裴家门生遍布朝野，若封承砚在幽禁中仍与裴家来往，仅这一张纸就足够再添一条结党之罪。
陆临舟看了一眼：“还要试她？”
“最后一次。”
“若她什么都不做呢？”
“那就让她留下。”
陆临舟追问是否只是留下，至少以后不该再让她每次进正屋都像进刑房。封承砚不认自己审过她，陆临舟却提醒：“昨夜她站了将近两个时辰。”
封承砚顿了顿：“今日之后，不再试了。”
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退入内室，只留下半掩的帘子。
谢蘅月提着热水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信。她没有靠近，停在门边问：“殿下可在里面？”
无人应声。
她又等了一会儿，说了句：“奴婢将水放在门口了。”
谢蘅月将水壶放在门槛内，转身走了。隔着门，提醒道：“书案上有未收好的信，奴婢今日不进屋添水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临舟从帘后出来，说她连信口都没碰。封承砚仍说她可能看出了试探。陆临舟无奈道：“殿下若一直这样想，谁也过不了您的关。属下也不想再陪您写假信，写得太像，还要想办法烧干净。”
封承砚把信扔进火盆：“那就烧了。”
火苗卷上纸边，陆临舟看着那几个虚构出来的人名化为灰烬。
“要是谢姑娘真拿了信，又受了三皇子指使，殿下会如何处置？”
封承砚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会先问清楚，再把人看管起来，既不能放出去，也不能留在正屋附近。陆临舟听完便明白，封承砚并没想过杀她。
封承砚拨散纸灰：“她若真想害孤，昨夜就不必提醒我们处理鸽子。孤只是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陆临舟听出他其实早有倾向，没有再追问。
中午，送柴的陈福来了。他把一捆潮柴扔进门内，嘴上骂着西宫事多，趁禁军转身时，将一截中空木柄塞给陆临舟。
里面有两张极小的纸。
第一张写着江南案的消息。朝堂上呈交的赈银账册确实有问题，原本的经手人已经失踪。裴家正在暗中寻找，但三皇子的人也盯得很紧。
封承砚看完，将纸放到灯下烤去潮气：“告诉裴家，不要直接找人。先查经手书吏的家眷去了哪里，再从商道追。三弟若看见裴家大张旗鼓，一定会先灭口。”
“陈福下一次要五日后才能来。”
“不急。我们如今最不缺的就是等。”
话虽如此，封承砚仍在舆图上圈出三条可能离开江南的路。谢蘅月的脚步就在此时靠近，他立即将舆图压到书下。
第二张是关于谢蘅月的。
她入掖庭三年，一直在服治心疾的药。前一年药房还能按旧方配给，后来有人以罪眷不得耗费宫中药材为由，停了她的份例。她如今带在身边的药，还是当初省下来的。
陆临舟看完后确认谢蘅月没有撒谎。封承砚问起是谁停了药，得到的答案却只是掖庭照章办事。谢家获罪，她又是末等宫婢，没人会替她说话。至于那些放了多年的旧药还剩多少药效，陆临舟也不懂医理。
他没有说完。
正午以后，谢蘅月来送饭。她仍停在门口，等封承砚出声才进来。
“今早为什么不看那封信？”
谢蘅月放下饭食：“知道得越多，未必活得越久。殿下若想让奴婢知道，自然会告诉奴婢；若永远不说，那就是与奴婢无关。”
“谢姑娘不愧是将门出身，从前在将军府也这样守规矩？”
谢蘅月摇头：“从前年纪小，常趁长兄不在偷看军报，被发现后虽要抄书，可长兄纵着，现在若看错一眼，可能害死的不止自己。”
封承砚听完，把压在书下的舆图重新抽出来，却没有展开：“你倒学得快。”
封承砚沉默片刻，将旁边的凳子推出来：“坐下吃饭。”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陆临舟在场。
饭后，谢蘅月收起碗筷，封承砚忽然叫住她：“以后正屋的门若开着，你可以进来。不必每次都在外面等。”
她回头看了封承砚一眼：“殿下不怕奴婢偷看书信？”
封承砚仍说没有完全信她，她就顺势道：“那奴婢还是在门外等吧。”
封承砚被她噎得一顿。谢蘅月已经端着碗走了，唇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
陆临舟从外面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笑着说：“依属下看，谢姑娘已经没有那么怕殿下了。”
“外头的柴还没劈。”
“殿下，那柴是湿的。”
封承砚只回了四个字：“湿的也劈。”
陆临舟认命地往外走。到了门边，他忽然想起一事：“陈福还带来一句话。三皇子的人在查谢姑娘为何主动进西宫。”
封承砚眼中的松缓淡了下去。
谢蘅月才来几日，已经被盯上了。
封承砚让陈福暂停送药，先从西宫旧库里找相近的药材。陆临舟提醒旧库多年没人管，剩下的多半都坏了，他仍坚持先找过再说。
两人翻到深夜，只找到几片陈皮、一块干姜和半瓶外伤药。封承砚把能用的东西挑出来，又让陆临舟将干姜送去偏殿。
谢蘅月接过纸包，问清来处后没有拒绝，只道：“明日煮水，三个人一起喝。”
封承砚在正屋听见，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晚的姜水很淡，三个人却都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