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朔远眉目一紧，稳稳扶住她，“哪疼？”
“就是……走路的时候伤口被牵着疼。”
她说的都是受伤包扎之后正常的反应。
周朔远信以为真，甚至蹲下身子，轻轻触碰纱布，抬头便对上那双清亮似水的眼睛，他哑声道：“是这里吗？”
柳恬吃痛叫了一声，才点头。
周朔远毫不犹豫道：“我背你进去。”
“没事……你扶着我就好……”
这里是周家。
他背着她走进去，成何体统。
周朔远，“你在怕什么？我也算是你的哥哥。”
“……我没有怕。”
说完，柳恬再看了他身后一眼。
他们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她松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周朔远的俊脸，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涟漪。
做戏做到底。
她说：“那麻烦你背我进去了。”
周朔远像下午那样，蹲在她的面前：“上来吧。”
她伏在他宽阔的背上，头颅轻轻靠住他的后背。
睫毛垂落，眼底翻涌着纷乱难言的情绪，惶惑，还有连自己都难以克制的动容。
那晚她想了很多很多。
倘若与周柏近结婚。
他日后也有机会，向程艾珂致歉，求得对方谅解，他偏偏选在订婚前夕。
柳恬一度以为，周柏近是唯恐订婚仪式落定，再无转圜余地，才这般急着挽回程艾珂。
直到她嫁给周朔远，才从周柏近口中窥见真相。
特意挑在那个节点，是周朔远本打算带着程艾珂远赴扬州，在那场旅途之中，向她求婚。
他赌不起程艾珂是否会答应。
只能赌周朔远没求婚之前，程艾珂回心转意。
周柏近赌对了。
这场互相纠缠的三角关系，终于在程艾珂做出选择后，落下帷幕。
*
思绪拉回现实。
暮色渐昏，宾客早已散去。
热闹骤然转移至，周家装潢奢华的餐厅内。
小的老的，皆围着小团子，低哄逗弄。
周家老太太抱稳曾孙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慈眉善目，听着乖宝宝咿咿呀呀，笑呵呵道：“这小家伙眼睛溜圆。”
“肯定是遗传到好基因了。”
说话的是周长付二弟的独生女，周绵安，排行老三，最喜欢跟着周柏近玩。
她眼睛转了一圈，笑道：“肯定是遗传我二哥的。”
老太太摇摇头，“像阿远的眼睛。”
气氛寂静了一瞬，老太太身旁的柳恬笑意微滞，视线抖落到小团子脸上。
周绵安盯住小孩的双眸，“哪里像了，大哥的瞳孔是浅棕的，像个琥珀，但小团子的眼睛，是黑色的呀。”
不知有谁说了句：“谁说要眼瞳的颜色像才像？明明是眼型像嘛。”
柳恬的手，倏然攥住淡紫色的旗袍裙，心绪宛如屋檐外的红灯笼，在冷风中飘摇不定。
明显是讨好老太太的话。
毕竟，周柏近和周朔远是亲兄弟，血脉里的基因，妙不可言。
那番阿谀奉承，没什么毛病。
可柳恬听了，心底一阵发冷，甚至不愿再直视小团子的眼眸。
她也不想承认，小团子的眼睛，与她相视了日日夜夜的那双，很相似。
站队老太太观点的人越来越多。
她实在抵不住，心口那股莫名其妙的窒息，只好找个去厨房看看的借口。
神色匆乱的离开这。
程艾珂冲了杯奶粉，从厨房里走出来，恰巧撞见迎面走来的柳恬，“嫂子，你怎么来这里了。”
柳恬被她的声音唤回一丝理智。
失措地望向程艾珂的眼睛。
妄图从中找出，推翻她所想的证据。
半响，才闷声道出一句，“我去厨房看看什么时候开饭。”
程艾珂拉住她的手往前走：“哎呀，还有五分钟就可以啦，里面油烟重，你这身美丽的旗袍，还有漂亮的脸蛋，不要被油烟浸泡了。倒是大哥什么时候才来？他要不来，全家人还得再等他呢，你快催催他。”
一句催促，道破了不言自明的规矩。
周朔远身为周家掌权人，在家族里拥有无可撼动的地位。
家宴唯有等他到场，才算正式开场，无人可以逾越这份规矩。
柳恬垂下长睫。
嫣红的嘴角，勾起一道酸涩至极的弧度，“不用催……应该快来了。”
程艾珂：“还是嫂子懂他，心有灵犀。”
柳恬抿唇一笑，并未多言。
回到餐厅内，程艾珂喂完奶，便让育儿嫂带走了。
柳恬心不在焉地端坐在位置上，
身旁的座椅，空无人影，其余人，皆已落位。
老太太看见那张空椅，皱起眉头不满道：“阿远怎么还不回来？”
“公司开年会，”柳恬下意识解释道，“每年到这个时候，他都很忙。”
老太太：“忙？忙也不要忘记小侄子的生日，一大家子都在这，还能把大家都忙忘了。”
话里责怪周朔远太不把家人当回事。
柳恬倒希望他忙到没时间赶过来。
宁茹无声叹息，转头盯着柳恬，话音严肃：“你快打个电话催催他，别让大家等太久，不像话。”
柳恬垂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找周朔远的电话。
正要点击那串熟悉的数字，一道更熟悉的低沉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是我来晚了。”
柳恬的指尖落在屏幕上方。
停滞几秒后，退出了通讯录的界面，关掉手机。
凛冽的寒气随着他，一同踏入餐厅。
周朔远抬手，将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脱下，随手递给上前等候的佣人。
大衣之下，是深灰色暗纹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袖口微敞，腕间露出简约低调的腕表。
一进门，便攫住了全场的目光。
众人看着周朔远沉步走向那张空椅，没有多余的解释，拉开坐了下去，神情一如既往地寡淡，“下次你们先吃，不必再等我。”
老太太哼了声：“也不是非要等你，还不是怕你没口饭吃。”
老太太刀子嘴豆腐心，
其实最疼的就是大孙子。
周朔远无奈沉声道：“孙儿也怕饿坏您，便让这个规矩作废吧。”
好话到位，老太太不计较了，“行行行，你如今是当家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人齐后，佣人陆陆续续呈上珍馐佳肴。
程艾珂知道周柏近喜欢吃鱼，特地把挑好刺的鱼肉放入他的盘中。
“现杀的鱼，肉质鲜嫩，口感极佳，快吃！”
周柏近朝着她宠溺一笑，二话不说，将盘中的肉全都塞进嘴里，拿起筷子，夹了她喜欢吃的菜，“你也多吃点，生完孩子到现在还是瘦了一大圈。”
“你懂什么，瘦才好看。”
“在我眼里，你怎么样都好看。”
柳恬安静坐在一旁，望着二人之间自然流露的温存，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事事在意，彼此惦念的情意，实在难得。
她侧过头，瞥了身侧的周朔远一眼。
这种情意，正是他们之间没有的。
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悄然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