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
“阿妩......”
“......”
皇宫，娇鸾殿。
绯红帐幔层层低垂，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熟悉的沉水香静静漫过寝殿。
宽大的床榻上，绝色的美人乌发散落，愈发衬得容颜如玉。
只是眉心紧蹙，长睫不安地轻颤，像是困在一场难以挣脱的梦里。
是谁？
谁在唤她？
那声音时远时近，仿佛隔着重重迷雾，又似有人俯在耳畔，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
“娘娘......”
“时辰不早，该起身了。”
直到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沈娇妩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阴森可怖的乱葬岗，也不是萧承煜与苏怜月饮酒作乐的大殿。
而是她生前居住的娇鸾殿。
怎么回事？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沈娇妩猛地坐起身，下意识捂住小腹。
没有鲜血。
也没有毒发时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颤抖着抬起双手。
十指纤细白嫩，掌心完好无损，就连被碎玉割出的伤痕也消失不见了。
“娘娘？”
床帐被一只手轻轻掀开。
沈娇妩僵硬地抬起头。
玉珠正站在床榻旁，活生生地看着她。
“娘娘，您怎么哭了？”
沈娇妩怔怔望着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扑过去，将玉珠紧紧抱进怀里。
温热的。
会呼吸，会说话。
她的玉珠还活着。
“娘娘，您怎么了？别吓奴婢......”
玉珠被她抱得不知所措，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今日是您的生辰，陛下特意在御花园设下盛宴，邀请文武百官和各宫嫔妃为您庆贺。”
“您莫不是太感动，才哭成这样的？”
生辰？!
沈娇妩身体微僵，慢慢松开玉珠。
她环视熟悉的寝殿，又看了看铜镜中那张年轻精致、明艳动人的脸，彻底清醒过来。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刚入宫那年的生辰宴。
她记得这场生辰宴。
前世，萧承煜为了替她庆生，命人在御花园悬挂万盏宫灯，后来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赏赐她一支九尾衔珠凤钗。
九尾凤钗，本该是皇后才能佩戴的东西。
萧承煜用行动告诉所有人......
她沈娇妩虽然不是皇后，却胜似皇后。
那一日，她风光无限。
也正是从那日起，她恃宠而骄、僭越皇后的恶名传遍朝野。
从前，沈娇妩以为那是萧承煜爱她至深，是他没能给她后位的愧疚，才用这种方式补偿她。
如今才知道，那不过是他精心准备的一场捧杀。
他亲手将她推上风口浪尖，让六宫嫔妃与满朝文武都对她心生不满。
更让皇后薛清澜与薛氏一族，将她视作眼中钉。
此后，她与薛清澜在后宫明争暗斗，沈家与薛家也在前朝针锋相对。
她们斗得两败俱伤，萧承煜却坐收渔翁之利。
沈娇妩压下翻涌的恨意，起身洗漱梳妆。
不多时，玉珠捧着一袭赤红鎏金的华裙，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娘娘，今日穿这件吧。”
“这是陛下特意命尚衣局赶制了大半个月的华裙，专门为您的生辰准备的。”
几名宫女将长裙缓缓展开。
赤红的浮光锦上金线交织，光华流转，在日光下华贵得近乎刺眼。
真红啊。
比前世她死时，铺在冰冷地面上的那摊血还要红。
她虽为贵妃，萧承煜却准她执掌六宫，不必向皇后行礼。
他说她穿红衣最是明艳动人，便搜寻天下绫罗为她制红衣，甚至特许她使用只有皇后才能穿的正红之色。
可后来，前朝后宫都痛骂她这妖妃放肆招摇，僭越宫规。
前世那些看似纵容、盛宠的回忆，犹如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
外面甜得诱人，揭开外表那层华丽的糖纸，露出来的内里...
其实是，致命的砒霜。
玉珠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仍旧高兴道：
“陛下说，娘娘穿上这身衣裳，必定能艳压六宫。”
艳压六宫？
呵...
沈娇妩走上前，指尖轻轻抚过那华贵的浮光锦，指尖微微用力。
“嗤啦...”
清脆的裂帛声骤然响起。
赤红的裙摆上，赫然多出一道醒目的裂口。
殿内众人顿时变了脸色。
“娘娘！”
玉珠慌忙上前查看，心疼得直跺脚。
沈娇妩垂眸看着那道裂口，意味不明地轻叹了一声。
“可惜了。”
“看来，这样鲜艳华贵的衣裳，本宫今日是不能穿了。”
玉珠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现在送去尚衣局修补，怕是也来不及了。”
“不必麻烦。”
沈娇妩转身走到衣架前，随手挑出一袭绯色迤地长裙。
裙身并无繁复金绣，只有层层叠叠的海棠花瓣自腰间铺陈而下，走动之间，薄纱轻漾，宛若一树海棠迎风盛放。
玉珠捧着长裙，仍有些犹豫。
“这件衣裳好看是好看，可到底不如陛下送来的华贵。”
“今日文武百官与六宫嫔妃都会赴宴，娘娘若是穿得太素，只怕被旁人压了风头。”
沈娇妩抬眸看向铜镜。
镜中女子雪肤乌发，眉眼秾艳，即便不施粉黛，也美得张扬夺目，极具攻击性。
她慢条斯理地勾起红唇。
“无妨。”
“红色那件过于庄重，显老沉，本宫不喜欢。”
玉珠闻言，觉得有几分道理。
绯色这件确实更显明媚。
“还是娘娘有眼光！”
说罢，便与众宫女一同伺候沈娇妩更衣梳妆。
半个时辰后，沈娇妩满头青丝已挽成高髻，发间戴着一顶精致的鎏金花冠。
绯色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裙摆随着步履轻轻摇曳，仿佛有无数海棠花在脚下次第盛开。
从前的她身着正红、满头珠翠，尊贵艳丽得令人不敢直视。
今日却少了几分盛气凌人的锋芒，多了几分独属于少女的娇艳明媚。
容色非但没有被衣裳压下，反而越发鲜活动人。
玉珠看得出了神。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日的娘娘，比平日更像尚未入宫时的那个小郡主。
那时的沈娇妩也是这般。
爱笑，爱美，张扬明媚。
“娘娘...”
玉珠忍不住轻声道：
“您生得可真好看！”
沈娇妩望着铜镜中年轻、明艳而鲜活的自己，缓缓笑了。
她是镇国公府千娇万宠的嫡女。
是父兄捧在掌心、原本应该一生肆意明媚的沈娇妩。
这一世，她的父兄尚在，沈家未倒。
萧承煜也还没有坐稳他的江山。
一切都还来得及。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扶着玉珠的手缓缓起身。
“走吧。”
“别让陛下和六宫众人等急了。”
庆生？
庆生好啊！
迎接她的新生。
萧承煜，苏怜月......
你们的报应，来了。
这一世，本宫倒要看看，没了本宫这个靶子配合，你们这对恩爱夫妻，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
御花园中，百花锦簇，宾客云集。
萧承煜与皇后薛清澜端坐上首，苏怜月则坐在一群嫔妃的后方，并不显眼。
此时的她，位分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美人。
随着太监一声高唱——
“贵妃娘娘到！”
原本热闹的御花园霎时安静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沈娇妩扶着玉珠的手款款而来。
绯色海棠裙随风轻扬，金色花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容色秾艳，眉眼含笑，行走之间仿佛一树盛放的海棠，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满园春色，不及她眉间一笑。
即便没有正红的华服与九尾凤钗，她依旧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萧承煜眼底掠过一抹惊艳。
可看清她身上的衣裳后，他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淡了几分。
萧承煜如往常一般起身相迎，俊美的脸上带着温柔笑意。
“阿妩...”
“怎么没穿孤命尚衣局为你准备的生辰华服？”
“可是不喜欢？”
再次看见这张脸，沈娇妩心中只剩下刻骨恨意。
她永远忘不了，前世萧承煜是如何翻脸无情，又是如何踩着她与父兄的尸骨坐稳皇位。
沈娇妩藏在衣袖下的手指，止不住的颤抖。
她强压下恨意，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笑意依旧娇艳。
“陛下送的，臣妾怎会不喜欢？”
“只是，那件衣裳不慎划破了。”
“倒是可惜了陛下的一番良苦用心。”
萧承煜眸光微顿。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沈娇妩这句话，似乎另有深意。
“只要孤的阿妩喜欢，便没有什么可惜的。”
“一件衣裳而已，若是阿妩喜欢，孤命人再多做几件便是。”
简单的两句话，便惹得在场嫔妃嫉妒，恨不得绞碎手中的帕子。
萧承煜却恍若未觉，走到沈娇妩面前，伸手想要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