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烬没有说话，重新看向假山前的沈娇妩。
她眼眸红通通的，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若不是亲眼看见她方才打人时有多狠，只怕真要被她这副模样骗过去。
“她认出来了。”
追月一愣。
“认出来了还打？”
“正因为认出来了，才打得那么狠。”
裴九烬语气淡漠，听不出什么情绪。
“前两巴掌落在左右脸颊，最后一巴掌却专门打在先前留下的指甲伤痕上。”
“每一下都算得清清楚楚。”
追月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厉害？”
逐风冷静补充道：
“贵妃娘娘不久前，特意回去换了副最锋利的护甲。”
“这你都知道？”
追月看向逐风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敬佩，再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沈娇妩时，神情都变了。
“合着这是早有预谋啊。”
“啧，果然是最毒妇人......”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追月脖颈一凉，硬生生将最后那个“心”字咽了回去。
他话锋一转：“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逐风没有回答，心底却同样疑惑。
从前的沈娇妩满心满眼都是萧承煜。
旁人若敢说一句萧承煜的不好，她都能当场翻脸。
更是为了那萧承煜，三番五次在背后骂他们主子：死太监，狗太监，狗阉贼......
骂得难听极了。
今日却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
不仅亲手设局，让萧承煜与苏怜月当众暴露，还借机打了所有想打的人。
这举动，实在是令人费解。
这时，裴九烬突然转过身来，盯着追月：
“瓜子哪里来的？”
追月浑身一激灵，如实道：“方才在宴席上随手顺的。”
裴九烬缓缓伸出手。
追月还以为自家主子也想尝尝，连忙将掌心剩下的瓜子全部放了上去，连藏在袖中的那一把也没敢私留。
“爷，这瓜子味道确实不错，您也尝尝......”
他话未说完，裴九烬抬手便将那一大把瓜子塞进了他嘴里，堵住了他的嘴。
追月猝不及防，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
“唔唔唔！”
裴九烬神色淡漠地收回手。
“闭嘴！”
逐风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压住上扬的唇角。
追月含着满嘴瓜子，委屈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裴九烬重新望向假山前的那道绯色身影。
另一边...
苏怜月捂着红肿的脸，哭得梨花带雨。
“沈姐姐，即便您没有认出陛下，也不该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伤人。”
“更何况，您打的还是陛下......”
她哭，沈娇妩也哭。
哼！
谁不会哭似的。
苏怜月话一出口，沈娇妩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本宫听见你唤奸夫‘煜哥哥’，还以为有人胆大包天，竟敢冒充陛下欺辱宫妃。”
“本宫一心维护陛下清誉，怎么到了苏美人嘴里，反倒成了不分青红皂白？”
“再说了......”
“苏美人既然知道这是见得了人的事，为何不光明正大地与陛下亲近，偏要偷偷躲进无人的假山？”
苏怜月脸色骤然惨白。
薛清澜闻言，眼神也变得更加阴沉。
萧承煜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只能厉声喝止：
“够了！”
沈娇妩肩膀微颤，眼泪越落越汹涌。
风从假山间穿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沈娇妩眼尾嫣红，满脸受伤地望着萧承煜，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破碎。
“陛下......”
“你为了她，凶臣妾？”
萧承煜一噎。
“孤不是这个意思。”
“今日是臣妾的生辰。”
沈娇妩哽咽着质问：
“陛下方才还说前朝有急事，转眼却与苏美人躲在假山里私会。”
“你怎么能这样骗臣妾？”
“当着六宫嫔妃的面，臣妾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做人？”
萧承煜脸色微变。
今日之事一旦传开，必然会闹得前朝后宫人尽皆知。
届时，镇国公那边怕是也会听到风声。
眼下他还需要沈娇妩与沈家，绝不能因此事让沈娇妩与他离心。
“阿妩，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沈娇妩含泪看着他，满眼都是被背叛后的痛苦。
“难道陛下与苏美人衣衫不整地躲在这里，也是在商议国家大事？”
萧承煜额角青筋微跳。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压下怒火。
“是孤方才饮多了酒，一时失态，与苏美人无关。”
苏怜月闻言，急忙顺着他的话解释：
“是啊，沈姐姐。”
“陛下喝醉了，将妹妹错认成了您，这才一时情难自禁......”
她说得委屈又无辜，沈娇妩却听得一阵恶心。
昨夜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是吗？”
沈娇妩抬起泪眼，转头看向萧承煜。
“陛下，臣妾与苏美人长得很像吗？”
一个明艳秾丽，张扬夺目。
一个清秀柔弱，楚楚可怜。
无论容貌还是气质，都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如此拙劣的借口，也亏他们说得出口。
沈娇妩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泪眼朦胧地问：
“陛下将她认作臣妾，莫非是因为心里一直想着臣妾？”
“还是说，陛下其实更喜欢苏美人这一款，只是一直拿臣妾当她的......”
“闭嘴！”
萧承煜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厉声打断。
话音落下，四周霎时一静。
沈娇妩怔怔地看着他。
下一刻，她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仿佛也跟着碎了。
萧承煜心头一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
“阿妩。”
他放缓声音，伸手想要拉她。
“孤不是那个意思，孤只是今日饮了酒，又被这么多人围着，一时心烦，才......”
沈娇妩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她泪流满面，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所以，陛下是嫌臣妾丢了你的脸？”
“孤没有！”
“那便是臣妾不该来，不该撞破陛下与苏美人的好事？”
“孤也不是这个意思！”
萧承煜一时被堵得无话可说，脸色难看至极。
薛清澜冷眼看着这一幕，终于逮到机会。
她上前一步，正欲开口发难，沈娇妩却一眼看穿了她的意图，率先拔高声音：
“那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今日这一切，都是臣妾在无理取闹吗？！”
话音落下，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罢了。”
“既然陛下现在不想见到臣妾，臣妾走便是！”
说完，沈娇妩掩面转身，故意撞开拦在身前的薛清澜，提着裙摆便跑了。
她说得悲痛欲绝，脚下却跑得飞快。
笑话！
她今日当众打了皇帝，打了苏怜月，还顺手赏了皇后一巴掌。
现在不跑，难不成还要留在这里，等他们回过神来找她算账？
薛清澜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两步。
等她好不容易被宫女扶稳，再抬头时...
沈娇妩已经跑出去数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