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就收拾好了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已经穿了不短时间的皮鞋，还有那封被他重新折好的信。
除此之外，他也没什么东西了。
祁同伟把地址拿出来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这才小心翼翼地塞进钱包里。
临出门的时候，他站在屋里，回头看了一眼。
上一世，他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那时候的他，年轻、穷，却满心都是一股劲。
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拼命干，只要自己比别人更努力，总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
可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并不是光靠拼命就够了。
回过神来，祁同伟拿起包，转身关上了门。
这一趟出行，他没有告诉别人。
毕竟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马上要去基层报到的年轻人，突然跑一趟上海，怎么看都有些莫名其妙。
总不能说自己做梦梦到还有个爷爷在上海，自己专门跑过来找他吧？
那多少会让人觉得自己脑子有点问题。
……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
祁同伟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
刚开始还是他熟悉的乡镇，低矮的房屋，大片的农田，偶尔还能看到几个骑着自行车赶路的人。
再往后，景色越来越快。
城市开始变得密集起来，一栋栋高楼逐渐出现在视线里，马路上的汽车越来越多，路边的广告牌也是一个接着一个。
祁同伟看着窗外，眼神渐渐有些恍惚。
上一世，他后来也去过很多次大城市。
可那个时候的他，已经不是刚刚毕业的年轻人了。
那时候的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栋栋高楼，心里想的更多的是位置、权力、人情，还有下一步该怎么继续往上走。
哪里还有现在这种心情？
“魔都……”
祁同伟轻声念了一句。
仅仅两个字，却让他心里莫名多了一丝期待。
他不知道一个已经和家里失联几十年的老人，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更不知道，自己这一次过去，最后能不能真的找到这个从未见过面的爷爷。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广播终于响了起来。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红桥车站，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听到广播后，祁同伟立刻睁开眼，坐直了身体，刚才靠着窗户，不知不觉他都睡着了，
此刻，车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变了样。
高楼一栋接着一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宽阔的道路上，汽车像流水一样不断穿梭，远处还能看到一栋栋高耸的建筑。
哪怕只是透过车窗看出去，都能感觉到这座城市和自己熟悉的地方完全不同。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列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人群一下子涌了出去。
祁同伟拎着包，混在人群里也跟着往外挤。
刚走出车站，一股完全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车流、人流、叫卖声、汽车鸣笛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
嘈杂，却又充满了活力。
站在车站出口，祁同伟忽然有些失神。
上一世，他也曾经无数次从车站出来。
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
年轻、陌生，却又充满希望。
他伸手摸了摸钱包。
里面那张地址还在。
祁同伟把它拿出来，又仔细看了一眼。
纸已经有些发黄，字迹也因为年代太久显得有些模糊，可上面的几个字，依旧清清楚楚。
“老爷子，你可千万别没了。”
祁同伟看着地址，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我这好不容易找到地方了，你要是已经没了，那我这一趟不是白跑了？”
想到这里，他也没再耽搁，按照地址找了过去。
一路上，他转了好几次车，又走了一段路，才终于来到黄浦江对面的一个小区。
“魔都一品！”
站在小区门口，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
应该就是这里了。
小区的大门并不大。
祁同伟站在门口，盯着里面看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真正到了这里，他反而有些不敢往里面走了。
自己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爷爷，就在这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会是什么样子？
又会不会根本就不愿意见自己？
祁同伟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下去。
来都来了。
总不能站在门口不进去吧？
调整好思绪，他抬脚走了进去。
小区里面看上去很普通。
几栋老式居民楼挨在一起，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楼道口还摆着几个不知道是谁家的旧花盆。
道路倒是收拾得很干净，两边种着一些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偶尔有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还有几个大妈拎着菜从外面回来，一边走，一边聊着家里的事情。
“你家孙子不是昨天回来了吗？”
“回来了，吃完饭就睡了，年轻人就是能睡，倒头就睡！”
“我家那个也是，现在的小孩跟咱们那时候可不一样……”
声音渐渐远去。
祁同伟听着这些话，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反而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上一世的他，后来见过太多东西。
豪车、酒局、办公室、权力、人情。
越往后，他身边的人越多，可真正能够坐下来陪他说几句话的人，反而越来越少。
哪怕是自己的红颜知己，也很难让他真正静下心来。
可眼前这个小区里，没有那些东西。
没有豪车，没有保镖，更没有所谓的大人物。
甚至连小区的大门，看起来都有些老旧。
但偏偏就是这种地方，让祁同伟感觉莫名有些舒心。
“难道爷爷真的只是一个普通老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祁同伟自己就笑了。
怎么上辈子的功利心又出来了？
自己这次找的是爷爷，又不是来给什么大人物锄地的！
想到这里，祁同伟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他继续往里面走。
没走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牛爷爷，你快看！”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抱着足球，从树旁边跑了过去。
紧接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过来。
“慢点！图图啊，别跑那么快，摔了怎么办？”
“我不会摔的！”
小男孩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老人顿时笑了。
“你每次都说不会摔，哪次不是摔得屁股疼？”
闻言，周围几个老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祁同伟脚步一顿。
嗯？
牛爷爷？
他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面，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旁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有人端着茶缸，有人摇着蒲扇，还有人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最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老人。
穿着一条白色背心，灰色宽松短裤，脚上是一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拖鞋。
老人手里正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也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可精神头看上去却很好。
此时，他正盯着桌上的棋盘，眉头微微皱着。
“老李，你这棋下得不讲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