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
“还……还行吧。”
老人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还行？”
“嗯。”
“你觉得你爷爷我老了，耳朵也不好使了？听不出来是真话假话？”
祁同伟笑了一下。
“没骗你，爷爷，真还行。”
老人没说话，继续低头切菜，过了几秒，他又忍不住问道：
“家里的条件，是不是一直都不好？”
“嗯。”
“读书的时候，吃过不少苦吧？”
“嗯。”
“毕业以后分到哪里了？”
“基层。”
“远不远？”
“挺远的。”
“那你怎么跑到上海来了？”
祁同伟靠在门框上，想都没想。
“来找你啊。”
祁振国手里的刀再次停了下来。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呢？”
祁同伟看着老人的背影，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
“我就是想看看……我爷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句话，祁振国笑了。
“现在看到了？感觉失望不？”
祁同伟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不管怎么样，您都是我爷爷。”
“哈哈哈，那就行。”
祁同伟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爷爷，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这辈子想往上走，只能靠自己。”
祁振国没有回头。
“为什么只能靠自己？”
“因为咱家也没条件，也没人帮。”
之前的祁同伟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够走出去。
祁振国把菜倒进锅里，热油顿时呲啦一声响了起来。
“后来呢？”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自己努力就够的。”
祁振国没再说话，厨房里只剩下锅铲碰撞的声音。
祁同伟也没有把上一世那些事情全都说出来。
没有说梁璐。
没有说侯亮平。
也没有说高育良。
更没有说自己最后走上孤鹰岭，吞枪自尽。
那些事情太远了，也太不现实！
远到就连他自己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像是一场做了很久的噩梦。
而且就算告诉爷爷，又能怎么样？除了让老人跟着担心，什么也改变不了。
所以，他只是简单说了一些自己的事情。
说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说大学毕业以后想往上走，却被分配到了偏远地方。
说自己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却总觉得差那么一点。
说很多时候，机会就摆在自己面前，可他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更没有人在关键时候替他说一句话。
“爷爷。”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
“其实我不怕吃苦，我就是不甘心。”
祁振国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为什么不甘心？”
祁同伟看着他的背影。
“因为我知道自己能做得更好，可根本没人给我机会，甚至还会给我不停使绊子，我真的不甘心！”
这一次，祁振国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做菜。
半个小时后饭菜摆上了桌。
四菜一汤，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
红烧肉、青椒炒肉、番茄炒蛋，还有一盘小青菜。
祁振国给祁同伟夹了一块红烧肉。
“同伟，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
“爷爷，你也吃。”
“我不爱吃。”
“我都看到了，你刚才做的时候就一直盯着锅里看，估计都馋了半天了，就是没舍得吃。”祁同伟笑着说道。
祁振国瞪了他一眼。
“吃你的吧。”
祁同伟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那块肉吃进了嘴里。
入口的一瞬间，他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其实这道红烧肉算不上多好吃，真论味道，肯定比不上他前世吃过的那些大饭店。
可这是他两辈子以来，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饭吃到一半，祁振国忽然放下了筷子，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
“同伟。”
“嗯？”
祁振国沉默了两秒，忽然问道：
“谁欺负你的，同伟？”
祁同伟一下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祁振国也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孙子。
那双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
“告诉爷爷，是谁欺负你了？”
祁同伟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沉默了很久。
他是真的不想让爷爷担心，刚才之所以忍不住说了那么多，也只是因为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
压抑了太久，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真正的家人，他就是想找个地方说一说。
“没人欺负我。”
祁同伟有些倔强地说道。
祁振国眉头一皱。
“没人欺负你，你刚才跟爷爷说那些干什么？”
“你感觉老头子我年纪大了，就什么都不懂了吗？”
“我……”
祁同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其实也不能说是欺负。”
“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想往上走。”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条件就不好，所以那时候我就知道，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读书。”
“后来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我就想着，毕业以后找份工作，好好干。”
“我从来没偷懒，该做的事情我都做了，该吃的苦我也吃了。”
说到这里，祁同伟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后来我才发现，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够了。”
祁振国抬起头。
“为什么？”
祁同伟看着他。
“因为我没背景！”
四个字说出来以后，饭桌突然安静了。
祁振国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他就这么看着祁同伟，过了好几秒才缓缓问道：
“那你想要背景吗？”
祁同伟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
“背景这东西，谁不想要？”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没有抱怨，也没有愤怒，可正因为太平静，祁振国反而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
是啊。
谁不想？
谁不想自己身后站着几个人？
谁不想遇到事情的时候，有人替自己说一句话？
谁不想自己拼命往前冲的时候，身后还有人给自己兜底？
祁同伟上一世拼了一辈子，才算真正明白这个道理。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很多时候并不只是能力。
还有你出生的时候，身后站着什么人。
祁振国没有继续问。
他只是低下头，默默吃着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祁同伟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
过了一会儿，祁振国突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朝着客厅里的一个老柜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