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最近功课压力大，想把所有关系都理清楚。”她扯出一个笑，“哥哥别太认真，我就是随口说说。”
“哥哥”这个称呼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牙根发酸。
祁彦礼盯着她看了很长一段沉默。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光影在他的脸上明灭交替，把那双眼睛衬得越发深不可测。
“随口说说。”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调平得几乎没有起伏。
然后他转回去，不再看她。
“到了叫你。”
迟念如蒙大赦，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层。
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他的侧脸。
男人垂着眼帘，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不像生气。
比生气更让人心慌。
他在想事情。
迟念默默把脸转回车窗那边，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下次别再主动提“协议”了，这个男人的敏锐程度远超她的预判。
宾利拐上高架，城市的灯火从两侧铺展开来，流光溢彩地往后退。
迟念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枝枝的消息：【骨灰盒我看好了，黄花梨的，配得上你的身价。另外你哥刚才从车里出来那一下，我们整层楼的女生集体失声了，你确定你能扛住？】
迟念咬着后槽牙回了三个字：【闭嘴吧。】
手机又震。
还是林枝枝：【说真的，他今天为什么自己来接你？以前不都是司机吗？】
迟念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对，为什么？
原文里，祁彦礼从来不会亲自接原主。
他对这个“协议妹妹”的态度始终是不远不近的漠然，所有生活起居全部交给管家和司机处理。
可今天他不仅亲自来了，还把车直接开到宿舍楼下，大张旗鼓得不像他的风格。
除非……
“别玩手机了。”
祁彦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迟念条件反射地按灭了屏幕。
按完她就后悔了——这反应也太乖了，完全不符合她要摆烂疏远的人设。
“到了。”
车子驶入一条两侧种满银杏的私家车道，尽头是灯火通明的祁家老宅。
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里倾泻出来，隐约能看见客厅里已经有人影走动。
迟念盯着那扇大门，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原文里的家宴，就是从这扇门开始，一步步把原主推进深渊的。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祁彦礼已经下了车，站在车门旁，微微侧着身，等她出来。
初秋的晚风卷着银杏叶的苦涩气味灌进车厢。
迟念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迈下车。
脚跟落地的一瞬间，她踩到了一片落叶，身体往前趔趄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肘。
力道不重，但牢得让人挣不开。
迟念抬头，对上祁彦礼低垂的目光。
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几缕，遮住了半边眉骨，让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变得更加晦暗。
“走路都不看脚下。”他松开手，转身往前走，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跟紧了。”
迟念揉了揉被他捏过的手肘，那一小块皮肤上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烫得发麻。
她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上去，和他一前一后走向那扇大门。
门内传来杯盏碰撞的细碎声响，还有一个中年女人拔高的笑声。
祁彦礼在门口停住脚步，没回头。
“进去之后，不管谁问你什么，”他的嗓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别自作主张。”
迟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来不及细想，门已经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内裹着热浪的喧哗声扑面撞来，混着极重的沉水香气味。
迟念的视线被顶头刺眼的水晶大吊灯晃了一下，手肘上原本被他捏出的那一丝温度，瞬间被室内的冷气冲散。
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满了人。
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祁家长辈们，在看到祁彦礼领着迟念走进来的瞬间，声音齐刷刷断了。
几十道目光针尖一样扎在她身上，上下刮骨。
“彦礼回来了啊。”
坐在主位左侧的大伯母率先笑开，眼睛却精准地扫过迟念身上的红裙。
“今天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彦礼居然会亲自去接小念。”
“公司顺路。”祁彦礼语气淡漠，迈着长腿往里走。
他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旁人，径直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将旁边的另一张椅子拉开两寸。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红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迟念硬着头皮走过去，落座。
“小念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啊？”
二叔端着紫砂壶，笑眯眯地吹了吹热气。
“咱们祁家的女孩子，规矩礼仪是最要紧的。”
“外面风言风语多，你平时交友可得仔细掂量。”
迟念垂着眼睫，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紧裙摆。
“二叔教训得是。”她声音压得很低，乖顺得挑不出一点错。
“女孩子家，打扮得太艳丽了，容易招惹是非。”
大伯母接茬，目光挑剔地停在迟念的锁骨处。
“你今天穿的裙子，颜色太跳脱，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这根本不是家宴，是三堂会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