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上去高铁站的车，江屿才稍稍松了口气。
裴枝的行李很少，就一个背包，里头装了两身衣服，她没做在京市长留的打算。这一趟过去只是为了解决江屿的负疚感，他似乎有些被她吓到了。至于手术的评估检查，已经连续被几家医院拒绝过，裴枝其实并没抱太大希望。
江屿把后座的空调出风口拨了拨，又往她膝盖上搭了件外套，让师傅把空调调高两度。
“要不要喝点水？”江屿压低声音问。
裴枝没睁眼，小幅度摇了摇头。
“那要不要开点窗，会不会闷？”
裴枝还是摇头。
车里的空调混着被太阳晒过后的座椅的皮革味道并不好闻。
孕早期的反应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她嗜睡，但孕吐并不因为犯困而停止。
喉咙里时不时泛起恶心，裴枝捶了几下胸口，努力往下压，怕自己忍不住吐出来。
江屿从包里掏出包梅子，塞到她手里，“网上说这个可以压一压恶心，你试试看。”
手里的零食袋子已经撕开，裴枝转头看一眼江屿，说了声谢谢。
江屿问，“是不是很难受？”
“你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裴枝重新闭上眼睛，梅子的酸味让她好受了些。
车里安静下来。
江屿没再说话，把他这边的车窗降了下来，高速路两边都是山，傍晚的风带着树的味道。
他低头回复着手机里的信息，两周的休假积压了不少工作，助理问他什么时候回京。
江屿约了个国内比较权威的产科专家，又让阿姨把他那套市中心的房子彻底打扫一遍，换新的床品，顺便准备几件女生的家居服还有拖鞋。
发小群里宋野日常问候他是不是死在荒郊野岭了，再不回复消息就报警。
江屿转头看裴枝两眼，笑着在群里调侃了句“去你的”。
手机那头的人大概诧异于他的突然诈尸，直接甩了个电话过来，手机铃声在车厢里响起，江屿急忙挂掉，裴枝却已经睁开眼，将手中的手机屏幕转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她的。
“吵醒你了？马上就到了，还难受吗？”
“还好。”
裴枝的回答简短到近乎敷衍。
江屿却并不介意，她愿意去京市，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他不能要求更多。
高铁到京市是第二天早上。
六个半小时的车程，江屿几乎没合过眼，他提前叫了车，直接开进地库。
电梯门打开，玄关的感应灯亮了起来，暖光沿着廊道延伸出去，照亮了一整面落地窗。
裴枝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确定了江屿说的养得起孩子并不是句空话。
整座屋子空间很大，用深棕色拼木地板通铺，搭配黑白玻璃框色调，兼具法式复古与现代通透，处处透着设计师的品味不凡。
像走进了平行世界。
江屿从鞋柜里拿出阿姨准备好的拖鞋：“进来吧，我之前不怎么在这边住，让阿姨打扫了一下。”
等裴枝换好鞋，他提着背包往里走。
“你住这里，里面是套间，有独立卫生间。衣帽间里我让人准备了一些衣服，你先将就穿，回头缺什么再买。”
裴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卧室的门开着，里面铺着一整面浅灰色的地毯。
一张两米的大床，白色的床上用品铺的整整齐齐，像被太阳晒过，看起来柔软而蓬松。
床头的壁灯也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你要不要先休息会儿，我去煮早餐，等下叫你。”
“我们什么时候去医院？”
江屿愣了一下，“明天。”
裴枝点了点头，从县城到京市，快八个小时的长途通行加上来势汹汹的孕吐让她疲惫不堪。
江屿轻轻带上了房门。
裴枝一个人站在宽敞明亮的卧室里，窗外是繁华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她又回到了这里。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看着浴室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医院。
私立国际医院的挂号费四位数，江屿眉头都没皱一下，在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护士立刻把他们领进了主任办公室。
他约的专家姓周，是国内妇产领域数一数二的专家，退休后被这家医院返聘回来，平时很少接诊。
来医院之前，江屿已经把裴枝的检查报告发给她看过了。
两人在微信上初步沟通过，周主任重新安排了一整套的检查。
裴枝的血管很细，护士找了几次，针头挑破皮肤又抽出，江屿站在旁边拧着眉，直到暗红色的血进入管道才终于松了口气。
裴枝用棉签按着伤口，面色如常，江屿拿着检查单跟在身后，问她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B超是周主任亲自做的，温好的耦合剂挤在裴枝的小腹上，探头贴上去，旁边的屏幕亮了起来。
咚咚咚的心跳声突然在诊室响起，一声接一声，匀称而有力，带着摄入人心的震撼。
江屿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眶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
他偏过头，飞快地揉了一下眼睛，又转回来，眼都不眨地盯着屏幕跳动的光点瞧。
“这是它的心跳吗？”他问了个蠢问题。
周主任显然见惯了新手爸爸的反应，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对，七周了，胎心很有力，小家伙长得很好。”
孩子很好，但裴枝的身体情况却令人担忧。
中度贫血，慢性胃炎，子宫内膜厚度偏薄，长期的营养不良，再加上最近一个月体重骤降。
周主任的话直接明了：“你现在的情况，我不建议做人流手术。”
不建议和不给做完全是两种说法，裴枝问，“能做吗？”
“可以，但是风险很大，主要是你的凝血功能和子宫内膜条件都不理想，手术中的出血和术后感染风险会比较高。”
“如果非要做，最好先调理一段时间，等血色素和体重恢复一些，再重新评估。但孕周越大，手术的难度和风险也会相应增加，这一点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以你现在的情况，如果做了，以后怀孕可能会比较困难。子宫内膜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尤其是你这个厚度，术后发生宫腔粘连的几率比普通人高很多。”
周主任的目光扫过裴枝的脸，停了几秒，声音稍微柔和了一点。
“我的建议是考虑继续妊娠，小家伙长得很好，胎心也很有力。”
“你的贫血和胃炎都是可以调理的，虽然需要时间，但不是不能改善。”
她看了一眼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光点，又看了看面前这对年轻男女。
两个人都长得很好，男生高高大大、五官周正，女生瘦削清冷、骨相极好，周医生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基因不错。
“其实生下来也很好。”她轻声说了一句。
江屿脸色沉重，他低头盯着桌上B超单上的小光点，眼眶还是红的。
他想要这个孩子。
但他不能说。
生育的风险是她来承担，这个孩子的存在已经让裴枝承担了很多痛苦，他不能用自己的意愿去裹挟裴枝的身体。
“没关系，”江屿的声音放的很轻，“我们回去好好调理，等身体好了……”
裴枝打断了他：“我考虑好了，既然能做，那我现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