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
兴安县。
陈惊鸿只身一人走在县城的街道上，看着眼前这座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小城，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街道并不宽敞，两旁多是灰扑扑的砖瓦房。
墙上刷着醒目的红色标语，供销社门前停着几辆二八大杠，偶尔有一辆冒着黑烟的公共汽车驶过，惹得路人纷纷避让。
这个年代的兴安县，没有几十年后的高楼大厦，也没有车水马龙。
男人大多穿着灰蓝色中山装，女人扎着麻花辫，脸上不施粉黛。
物质虽然匮乏，可每个人走路时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陈惊鸿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前世喜欢的一首歌。
“小城里，岁月流过去，清澈的勇气……”
一曲哼完，只觉得胸口那点因为重生而产生的不真实感，彻底消散了。
一九八五年固然落后。
可看着街头这些素面朝天、精气神十足的老百姓，他还是忍不住感慨。
老辈人的精神面貌，是真好啊！
陈惊鸿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却没有急着去卖那双情趣黑丝。
歌舞厅这种地方，一般都是晚上营业。
而且在眼下这个年代，歌舞厅还算比较私密的娱乐场所，寻常人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陈惊鸿的记忆中，倒是知道兴安县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歌舞厅。
能在严打时期维持下去，背后肯定有点关系。
若真想在兴安县找到敢穿黑丝，又舍得花钱的女人，那地方无疑最合适。
只不过，现在时间还早。
陈惊鸿干脆在街上闲逛起来，顺便看看县里的女装市场。
没过多久，他便来到了兴安县新开的百货商场。
兴安县距离省城不算太远，比那些偏僻县城要繁华一些。
百货商场足有三层高。
一楼卖日用百货，二楼经营服装鞋帽，三楼则是自行车、收音机之类的大件商品。
陈惊鸿走上二楼，挨个柜台看了过去。
这里的女装比村里强上不少。
碎花衬衫、红色毛衣、喇叭裤，甚至还有几件从南方进来的蝙蝠衫。
只是款式依旧单调，做工也有些粗糙。
等他走到最里面时，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惊奇。
这里居然有一个专门售卖女士内衣的柜台！
柜台后方挂着几件样品，基本都是白色和浅粉色。
款式十分保守，布料更是严严实实，跟几年后风靡全国的那些时髦款式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纪的产物。
可就是这样一家店，生意依旧冷清得可怜。
陈惊鸿站在不远处观察了半个多小时，连一个进去买东西的人都没有。
柜台里的女售货员闲得无聊，索性低着头看起了报纸。
倒是有几个年轻姑娘从店门前经过，眼神悄悄往里面瞟了一下。
可等同伴一看过来，她们便像是撞见了什么晦气东西，立刻加快脚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还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本来想进去看看。
结果见周围有人，顿时羞红了脸，拉着手跑远了。
一个个讳莫如深，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人说成不正经。
陈惊鸿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还只是基础款式，也是女人生活中必需的衣服。
结果不但没人买，甚至连看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看。
那自己要是把情趣黑丝拿出来……
“唉！”
陈惊鸿暗暗叹了口气。
感受到时代认知带来的巨大阻力，饶是他这个前世的金牌销售，也不免有些头疼。
产品再好，消费者连了解的勇气都没有，怎么卖？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恶趣味十足的念头。
要是对外吹嘘，这双黑丝是二手的……
再编排个风月故事……
兴许销路还不错？
妈的！
这可太刑了！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他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从正规服装店打开销路的想法，看来是行不通了。
还是得去歌舞厅碰碰运气。
可陈惊鸿刚走出两步，一道高挑的身影忽然拦在了他面前。
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她身材高挑丰腴，一头乌黑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白皙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上身是一件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呢子外套，下身穿着黑色长裤，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既得体大方，又比周围女人多了几分干练和时髦。
尤其是腰身，哪怕被外套遮住，也依旧显得曲线惊人。
陈惊鸿多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女人却冷冷地盯着他，语气很不客气。
“你在女士内衣柜台门口盯了半个多小时，想干什么？”
“是不是准备猥亵女同志，耍流氓？”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原本还在挑选衣服的顾客纷纷围了过来。
众人看向陈惊鸿的眼神，也从好奇变成了警惕。
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更是堵住去路，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陈惊鸿心头一惊。
自己只是站在这里看了半个多小时，居然就被扣上了耍流氓的帽子？
还得是老辈子的打法有效啊！
根本不跟你啰嗦，先把帽子扣死再说！
如今正值严打时期。
流氓罪三个字，可不是闹着玩的。
要是真被扭送到局子里，就算最后证明他什么都没干，也得脱层皮。
不过陈惊鸿并没有太过慌张。
他现在更愁的，反而是那双黑丝的销路。
连进商场看内衣都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歌舞厅里那些女人，真敢买自己的东西吗？
“跟这种人废什么话？”
一名满脸正气的中年男人挽起袖子，愤慨道：“先弄去局子里再说！”
“对，送他去局子！”
“看着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学好？”
“把他抓起来！”
眼看群情激奋，陈惊鸿连忙甩开一只抓向自己的大手，后退半步。
“等等！”
“大家先别激动，我可不是什么流氓！”
女人双手抱在胸前，镜片后的眸子泛着冷光。
“不是流氓，你站在女士内衣柜台前看什么？”
陈惊鸿眼珠一转，立刻说道：“我本来是想过来应聘销售员的。”
“应聘销售员？”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露出几分戏谑。
“一个大男人，跑来卖女士内衣？”
“这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旁边一名老妇人立刻啐了一口。
“就是！”
“一个大男人卖女人穿在里面的衣服，也不嫌害臊！”
“不知羞耻！”
周围众人纷纷点头。
陈惊鸿却没有恼怒，只是不卑不亢地看向众人。
“我问大家一个问题。”
“我是男人，卖东西犯法吗？”
众人愣了愣，下意识摇头。
卖东西当然不犯法。
陈惊鸿继续问道：“那站在柜台里，出售女士内衣犯法吗？”
众人再次摇头。
百货商场里正经卖东西，怎么可能犯法？
陈惊鸿两手一摊，表情无辜。
“那就奇怪了。”
“我一个男人卖东西不犯法，在柜台里出售女士内衣也不犯法。”
“为什么这两件事放到一起，我一个男人想应聘销售女士内衣，就成耍流氓了？”
“请问是哪条法律明令禁止，男人不能卖女士内衣？”
“总不能因为大家觉得不好意思，就直接给我定罪吧？”
这番话说完，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反驳。
他们觉得一个大男人卖女士内衣不像话。
可真要问哪条法律规定男人不能卖，他们哪里说得出来？
高挑女人的眼中也闪过一抹意外。
她名叫秦姝颜，是县服装厂的厂长。
最近厂里订单越来越少，产品大量积压。
她觉得问题很可能出在前端销售上，今天便特意来到百货商场调查情况。
刚才她分明看见，有几个女人很想进店购买内衣。
可一看到陈惊鸿站在旁边，立刻就羞得转身跑了。
她这才把陈惊鸿拦下。
没想到这个穿着土气的年轻男人，嘴皮子竟然如此厉害。
三言两语，非但摘掉了自己头上的流氓帽子，还把周围所有人都问得哑口无言。
不过，秦姝颜可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她冷笑一声。
“巧舌如簧。”
“谁知道你是真想应聘，还是被我抓住以后心虚，才故意强词夺理？”
陈惊鸿一阵头疼。
看来今天不自证一下，真有可能进去老实几天。
他回头看了一眼冷清的内衣柜台，忽然有了主意。
“你说我不是真心应聘，无非是觉得我不会卖女士内衣。”
“那我要是现场卖出去呢？”
秦姝颜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这个柜台一天也卖不出几件内衣。
一个二十出头的农村小伙，连碰恐怕都没碰过，还敢说自己能卖出去？
“好！”
秦姝颜不屑一笑。
“你要是真能当着我的面卖出去一件，我就当众向你道歉！”
“另外，再补偿你一百块钱的名誉损失！”
一百块？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普通工人一个月才多少钱？
这女人一开口，居然就是一百块！
陈惊鸿眼睛微亮，脸上瞬间露出自信的笑容。
“这可是你说的。”
“这个赌，我接了！”
秦姝颜脸上的冷笑微微一僵。
她本以为陈惊鸿只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没想到，他竟然真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