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漪欣定定看着她。
忽然觉得今晚的公主殿下跟从前很不一样。
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心比天高、恨不得踩在所有人的头上作威作福的九公主，此刻眉眼间却带着隐隐的疲倦，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意。
是兄长对殿下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吗？
裴漪欣回想起平日兄长那副冷淡模样，打了个冷战。
定是兄长让殿下伤心了。
换作她是公主，才不会喜欢兄长这样的，冷冰冰、凶巴巴的。
天底下的男人这样多，一个不行换一个。
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一看就是不会疼老婆的。
这种人就该一个人守着床板过一辈子！
想完，裴漪欣用力点头，“殿下放心，这事我替你瞒得死死的。”
“府医那儿我去对付，药煎好了亲自端给殿下！”
萧瑶点头，“好。”
裴漪欣转身就往府医的院子跑。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她才转身往偏殿的方向走。
也许是走在这条熟悉的回廊，重生的实感才一点点漫上来。
萧瑶吸了吸鼻子。
忽然就有些伤感了。
裴家的府邸她可太熟悉了。
上辈子她虽只在这里住了半年，却差不多感觉把一辈子过完了。
每一天都很难熬。
她初初嫁进来时，得意终于把他留在了身边。
即使手段不光彩。
日子还长，他总有一天会原谅她的。
又想起新婚夜那天。
红烛高烧，满室锦绣。
她自己掀开红盖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扯住了他的袖角。
第一次好声好气地委曲求全。
“裴鹤轩，你试着爱我好不好？”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可以。”
“每天只要喜欢我一点点。”
“我其实没有那么坏的。”
结果可想而知，当然是没有爱的。
新婚夜没有圆房他便走了。
有多久没与他同床共枕了呢？
记不清了。
再次看到这座冰冷的府邸，就会想起管事嬷嬷捧着毒酒走进来时看笑话的脸，想起自己跪在地上仰起脖子被灌进毒酒等死。
说实话，那一瞬间她不甘心，她恨。
恨什么呢？
恨她的丈夫，裴鹤轩，当朝帝师，权倾朝野的裴太傅。
他的一句话就能让她免去一死。
却始终没有为她开口说一个字。
哪怕一句“且慢”。
哪怕一句“从轻发落”。
恨她顶着假公主的身份活了十九年，自己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凭什么最后的罪过要她一个人来背？
还是恨这世上千千万万的恶人，强盗、贪官、叛将，哪一个不比她该死？
凭什么偏偏是她非死不可？
其实她知道的。
恨来恨去，无非就是恨在最坏关头，没有人站在她这一边。
恨连自己的夫君，心里从头到尾也都没有她的位置。
她头脑愚笨，不学无术，又生得一副刻薄相，在一众皇家贵女里显得粗鄙又格格不入。
在裴鹤轩还是公主皇子们的少师时，他便常常用“愚笨不堪、冥顽不灵、朽木难雕”来形容她。
手心、手背挨打是常有的事。
晚上被罚不许吃饭更是经常。
十三岁时，更因为她性子顽劣，一把火烧了他的书房。
他对她便再也没有好脸色。
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上一世她怎么就没联想到自己也许是个假货呢？
半年后被找回的那个真公主，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一身的贵族气质浑然天成。
对比之下，相形见绌。
萧瑶轻叹一声。
只是这一世，她为什么会重来呢？
是谁大发善心在佛前苦苦求了五百年吗？
......
寝房。
裴鹤轩睁开眼。
腰侧酸沉得厉害。
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之前从未有过的。
感觉身体被掏空。
他不禁皱眉。
撑着床榻坐起来，脑袋依旧昏昏沉沉。
他一向节制，酒量虽不算浅，却从不多饮。
今夜家宴上不过是陪着祖母喝了两杯，按理说不该有这么重的酒意。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床榻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他惯用的熏香，更清甜一些。
裴鹤轩低头看着自己的中衣松散着，领口敞开了一大片，露出底下肌理分明的胸膛。
伸手拢起衣襟，指腹却碰到了锁骨下方一点微微的凸起。
他低头去看。
一道浅浅的指痕。
裴鹤轩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抬手把中衣整个扯开，看得更分明。
腰侧、肩膀、甚至小腹靠近腰线的地方，几处深浅不一的痕迹交错着。
左肩上还有一道齿痕。
裴鹤轩坐在床沿，神情紧绷。
今夜家宴，他喝了几杯酒便醉了，而后被奴仆搀扶回了寝房。
然后……
隐约中似乎看见了一张脸。
模模糊糊的，被烛光和梦境搅得不成形。
裴鹤轩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试图把那些残碎的片段拼凑得更完整些。
可每当他想要看清那张脸的时候。
那些画面就像被雾气笼住了一样，怎么也辨不分明。
转头看去，枕侧，沾着几缕乌黑的长发。
裴鹤轩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他昨夜碰了谁？
家宴上的人他都记得。
祖母、父亲、几个叔伯、漪欣，再无旁人。
裴府的规矩严，下人们不会也不能踏进他的寝房。
裴鹤轩起身披了外袍，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室暧昧的甜香，也把他脑子里那些混沌的残影吹得散了些。
指腹摩挲过那道齿痕，眉心越皱越紧。
渐渐的，脑海中印出一张脸。
他喉头上下滚动几下。
会是她来过吗？
一想到这个人，裴鹤轩闭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
朽木，笨蛋。
这几日一见着他便贼溜溜的笑。
也不知道是在憋什么坏主意。
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他刚跨出一步，便看见拐角处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溜过来。
裴漪欣也看见了他。
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惊恐。
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把怀里的东西往袖子里藏。
“兄长、兄长还没歇息啊？”
裴鹤轩低头，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来的一截麻绳上。
是药铺捆药包的细绳。
“手里拿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