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在那柔软丰盈处停了一瞬，极快移开，落回地上跪着的侍卫身上。
那侍卫已经伏得更低，额角几乎贴着青石，后背绷得死紧。
崔珩笑了笑，声音柔和得如这廊外细雨：“何处来的？”
侍卫浑身一抖。
旁人不知，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却再清楚不过。
自打大人不良于行后，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曾趁机做出过那等不堪的事，虽未能成事，可自那以后，大人便极厌恶女子近身……
上一个这般近身身的已经……
此番又是哪位自作聪明，送了人过来，演了这样一出好戏码呢？
侍卫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柠娘却以为是在问自己，慌忙又行了一礼。
她声音细而软，带着湿漉漉的颤音，像雨打荷叶：“妾……妾是来赴宴的，一时走岔了路，并非有意冲撞大人。”
说完便垂着眼，不敢再看。
可余光里却瞥见青年方才搭在扶手上的袖子，已经洇湿了大半，贴在手腕上，水珠还顺着指尖往下滴。
她迟疑了一下，将怀里那枝荷叶往前递了递，小声道：“大……大人若无伞，这个……可以遮一遮。”
那荷叶还带着雨，青翠欲滴，被她细白的手指捧着，颤巍巍地送到他面前。
崔珩的目光落在那枝荷叶上，又顺着她递来的手，慢慢移回她脸上。
他低低重复了一声：“妾……”
他可不记得，府中何时有了妾室……
墨了一瞬，青年伸手，将那枝荷叶接了过来。
荷叶柄上还沾着水，凉丝丝的，她指尖蹭过他的指节，细软滑腻，像上好的羊脂玉。
那上头还凝着几道细细的水痕，顺着指节往下淌，在腕骨处积成极浅的一小汪，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双手上多停了一瞬。十指细白，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水痕蜿蜒其上，像刚洗过的玉。
柠娘见他拿着荷叶久不搭话，心中莫名还松了口气。
若攀谈起来，只怕她这口疾会惹人嫌。
思及此处，柠娘屈身一礼。
“大人，妾…告退。”
说完便转过身，将手臂挡在头顶，要重新冲进雨里。
崔珩眉梢微动，视线里那双白嫩的手指已经缩了回去，藏进了袖中，连方才那点水光也被一并收拢，再窥不见分毫。
他指尖在荷叶柄上轻轻一叩，忽然出声：“等等。”
柠娘一僵，脚步顿在廊檐边，雨丝斜扑在她面上，凉得她一激灵。
她慢慢回身，一双猫儿眼睛怯生生地望向他。
“大人……还有何事？”
崔珩扬唇，眉眼染着浅淡暖意，好似廊外渐渐稀薄的雨丝，清透和煦。
他抬手指了指她身上，声音温温的：“娘子衣裙尽湿，这般出去，怕是不太好。”
柠娘顺着他的手指瞧去。
她今日这身夏衫，是宋玉高中后新裁的汴京时兴料子，极薄极软。
短襦领口本就浅浅敞着，经雨水一浸，轻纱彻底贴肤，通透如雾。
离得近了，是什么也能瞧见……
柠娘下意识抬起双臂挡在胸前，可她本就生得丰盈，这一挡一挤，反将那两团压得更深更软，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倒比不遮还要叫人脸红。
她再顾不得许多，红着脸接过那件大氅，手忙脚乱地裹在身上，将自己从头到脚遮了个严严实实。
“多……多谢大人。”
她声如蚊蚋，拢紧大氅，道了谢转身便冲进了雨里。
袅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像一滴水融进了满园烟雨。
侍卫仍跪在地上，见那大氅被带走，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可要属下去将人带回来？”
青年不语。
他垂眸捏着荷柄，叶面水珠滚如碎银。断口扯出几缕白藕丝，缠在指节，缠绵难脱。
崔珩眉梢微蹙，生出几分不耐，松开手，他从袖中抽出方才擦手的那方帕子，随手一裹，将荷叶与帕子拢在一处，一并撂进了雨里。
两样东西飘飘悠悠坠下去，落在青石小径旁的淤泥里。
素白的帕子先着了地，软软摊开，碧绿的荷叶跟着压下来，不偏不倚覆在上头。雨水一浇，泥浆从底下漫上来，白的、绿的，很快便搅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层。
藕丝还缠着，从帕角牵到叶脉，丝丝缕缕地绞着，像两道拧在一起、再也解不开的线。
望着那荷叶被雨水一点点打沉，崔珩唇角慢慢扬起来。
“带回来做什么。”
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点懒懒的笑意，像在说外头的雨，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我又不喜欢。”
不过一个女娘罢了。
生得再清艳软嫩，身段再撩人入骨，也终究无趣无用，又不能吃……
………
与此同时。
柠娘出了侧门，一眼便看见自家租的那辆旧青布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正缩在檐下打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走过去。
这雨一时半刻怕停不了，若自己坐了车回去，郎君散席时便得淋雨。
且她身上还披着件男子的氅衣，若被郎君知晓，今日她赤条条的那样被看了去。
郎君定会罚她。
想到往日情形，柠娘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左右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走走便回去了，柠娘将大氅裹紧，沿着墙根一步步往家走。
他们如今住在城东一条窄巷里，租的是个一进的小院子，青瓦灰墙，门前有棵老槐，被雨打得簌簌作响。
宋玉尚未授官，手头拮据，也租不起太大的房子。
柠娘推开院门，雨已经小得几乎停了。
她先烧水洗漱，换了身干爽衣裳，又将那件大氅洗净。
做完这些，天已黑透。
她点了盏油灯，坐在桌边等宋玉回来，一边等，一边盯着油灯出神。
今日之事，可当真是羞人，若是可以，她只盼日后都不要在见到那位大人了。
可那位大人帮了她，这衣服一看便不是凡品……不说衣料是和，就暗处所用的那些金线，只怕都要抵他们全家好几年的嚼用。
她岂能昧下，不妥。
问问郎君那大人是谁，她悄悄还回去？？
也不妥当，郎君定然会追问。
柠娘越想越发愁，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手里绞着衣角，眉心蹙得死紧。
灯花噼啪响了几下，她也不知什么时候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一整夜，梦里都是雨。
她梦见自己站在那条青石小径上，雨泼得睁不开眼。
身上竟什么都没穿，白生生的皮肉全露在雨里，水珠顺着肩头往下滚，她拼命想用手遮，可遮了上边遮不住下边。
不远处似乎有人，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她。她想逃，腿却软得迈不开，只能蹲下去，缩成一团，羞得浑身发烫。
惊醒之时天已大亮，宋玉一夜未归。
柠娘做了早膳，自己只喝了半碗薄粥，将剩下的两个蒸饼用布包好，留到郎君回来吃。
随后便收拾着出了门。
此番上京，婆母只给了五两银子，除去郎君路上开销、添置衣裳，落到她手里已不剩几个钱。
便是买些米面，都得数着铜板。
她听好友赵云依说，城东有一户姓孙的人家要寻个短工，帮衬着洗衣打扫，一日十五文，虽不多，好歹能贴补些。
她便去了。
在孙家忙了一日，搓洗了满满两大盆衣裳，腰背酸得直不起来，归家时已是下午。
推门进去，正撞见宋玉站在院中桂花树下，负手立着，面上瞧不出喜怒。
“去哪了？”他问。
柠娘低头：“去……去帮邻街的孙娘子做了些活。”
宋玉走近，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生得清正，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像春日里一截新折的竹，端方里透着股读书人的清隽。
笑起来时，那股清正便显得格外可亲，像书院里最得人敬重的年轻夫子。
可此刻那张脸沉下来，便如竹影被风压弯了半截，清朗底下渗出几分阴郁，叫人不敢多瞧。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柠娘揽进怀里：“我如今已中了探花，不日便有官做，何须你去外头做这些粗活。”
柠娘靠在他怀里，嗅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心里又酸又暖。
成婚两年，除去床榻上那些叫人心惊的事，郎君待她还算不错。
她没提银子的事，只轻轻“嗯”了一声。
宋玉抱了她一会儿，手在她腰间摩挲，渐渐便有些不安分。
柠娘身子一僵，小声道：“郎君，妾……妾月事来了。”
宋玉动作顿住，片刻后悻悻松开手，退开半步，理了理衣襟，面上又恢复那副清正端方的模样。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神色稍缓，道：“昨日宴上，我遇见一位旧识。原是幼时在墨松书院时便相识的，后来我回了乡，与他断了音讯。如今他也在京中，那才学当真是惊才绝艳，满座皆服。为夫与他相谈甚欢，已以兄弟相称。”
说着看了柠娘一眼。
“三日后我们搬到城西梨花巷去，与他比邻而居，日后也好时时请教。”